烟雨楼双月刊

    　翻开赠书《偶吟集》，我这样问自己：这不是一册取悦于编辑的某种需要，也并非官方出资予以出版的小说集，且又是作者俞跃进先生昔年旧作的结集，它还会有文学价值吗?我这样做也是否还会有意义，疑惑激发着我的冲动进入到《偶吟集》的世界里，我逐渐从小说里认识了俞先生的故事，理解了俞先生的观念，看到了往昔俞先生的雄心壮志，当然也同时品味到了俞先生偶吟世界里的酸甜苦辣。
    　《吹着校音器的女人》首先洞开了我的心扉，大秋和小秋各有千秋，但千秋并非仅存于外形，作者首先从童稚的目光中对比出两人的性格来：大秋文静却拘泥于传统，小秋野哗哗却敢于亮出自己的个性，读来既率真又令人信服。对付“黑道”上的“朱牙黄”，小秋姐为帮助“我”不思后果啪地甩出一记耳光，这以于恃强欺弱顺为规律的少儿来说，无疑是新教材——天下竟还有以弱反强的人，这是观念的转折，也是“我”对小秋姐相亲的转折，更是作者人生阅历的一个转折。同时，它也为日后“我”爱小秋打下了现实的伏笔。当然，谈得上心悦而相爱的，是小秋姐在大秋姐被做媒后迎来穿金戴银的阔气生活后的叛逆——“女人又不是泥捏的，凭啥让人扯长拉短的。”这是“我”对小秋姐更高层次的认识，也是更深情感的融合，因为独立的精神，命运的自主，是他们共同的语言。当然，美好总会有磨难的，理想的王国并非是现实生活的伊甸园， “我”考上了大学，而开汽车的小秋姐照样还是那么我行我素，她会是大学生的“我”心中的理想妻子吗?吉他的校音器呜呜作响，但它又分明不是在校正吉它的音准，小说的结尾颇发人深省：“你以为我仅仅在校琴吗?”她摇了摇头，轻声自言自语说，“你错了。我在校琴的同时，也正在校正自己。” “可惜，我能校正自己，但是别人呢?”噙泪的话儿充盈着生活的哲思，是的，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会去发现对方的不足甚至缺陷，并希望他(她)能立即纠正这些对我们的视觉或心灵感应上带来的不快，但我们自己呢，我们走了对方的一步了吗。小说的情节并非曲折，小说的故事也并不十分生动，但寓平常中说出生活的哲思，让思想的力量在故事与情节中展开，而不以卖弄之姿裸露思想，这是作者精到的一笔。
    　同样的哲思，还可以《心距》中见出。摆摊的秀才同情和爱恋上袖珍姑娘———个经济窘迫的女硕士研究生，她接受了穷秀才挤牙膏般地资助，并包括东挪西借的资助，但到最后却又非常“文明”地来还他二百元钱。故事通过秀才的“追求”——扭曲心态的追求，和通过秀才的“放手”——舒展心态的放手，让人看出真善美及其相反之间留给我们的那种可供咀嚼的味道，因为，你不能说袖珍女的举措就是假恶丑，交个朋友嘛，干么都要沾上点爱呢?但若以她去跟秀才相比，我们分明见出了做作，不真诚的那种令人生厌的东西来。看来，在爱情面前，现实始终是无形的媒婆，不管你喜不喜欢她，最终大多数人会以自我实惠为基准，甘心情愿地跟着她的花言巧语上路的，袖珍研究生的心态不正如此吗。《蝴蝶，翩飞的蝴蝶》亦正如此。一个结着丁香一样忧怨的姑娘，当然会让最有壮士雄风的大小伙子们去关注与相助，在夏天每晚湖边的晚霞里，在单簧管和吉它的悠扬声中，翩然飘来的蝴蝶姑娘为这个江南小镇，也为时代青年编织着一个美丽动人的故事。蝴蝶的飘飞是他们的明快的旋律，蝴蝶的忧伤是他们痛心的额音，他们为她的乐而发狂，为她的悲而忧伤，然而，当作工人的她一旦考上了广播站当播音员，这世界便一切都颠倒了：送去帮她校正普通话的磁带被退回，专程去找她又
吃了闭门羹，更可怕的是，当他们为着她去录音时，得到的是一张冰冷的脸和一句冷冷的话。作者在这里为我们创造蝴蝶这一意象，既是现实的一种，也是生活的期待，当然，也许那是永远的期待。经过生与死一样的磨难，单簧管和吉它的两个合奏者才真正明白什么是情，什么是爱……
    　中篇小说《暑假》是《偶吟集》中的力作。本来，这是个并不新鲜的故事，在小说里演绎的爱情也似曾相识。但它的可取之处正在于与众不同的描述：大哥大嫂是“我”的生活照顾人和成材培育人，既是“哥嫂”又是“父母”，然当严峻的人生大事降临时；哥哥为嫂子的调动，当然也为“我”——弟弟的前途着想，要他成为某局长的女婿，可谁知“我”已经爱上了家中的保姆秋妹。矛盾当然由此爆发并屡屡升级，最后，“我”与秋妹双双离家而去。这也许是矛盾最好的解决法。但在最后的关头，作者并非教条化地把哥嫂推上了被告席，使他们成为永远的罪人，而是真实地还其人性化的一面：大哥庄重又悲切的退让(但固执地并非全线退让)，大嫂抱着女儿上楼以泪水相劝挽留他俩，最后，还追出门塞给他们二个“红包”，一包是给秋妹的工钱，一包是哥嫂二人给弟弟以后的生活费……我们知道，在现实的推算中，大哥在家以老大自居，嫂嫂调动的事又被你倔强地败坏了，况且还爱上一个保姆，“坏”了一家的尊严，你弟弟带秋妹走他是巴不得的，顶多假惺惺的来一声“保重哇”。但作者饱蘸的笔墨偏不落俗套，原因就在于他懂人性，知人性，还会在小说中突出入性!人性是一种无法逾越的神奇，它的出现既不单纯更非复杂，作者在这里是用不无虚妄的理想和热情持续的精神描述着这一点，连同小说的令人精神昂扬的结局，它饱涵着作者高迈的情怀，细腻的情感，同时，也是作者进入世界，感知人生的一个新阶段中的一种对人与生活的美丽解释与生存争辩。自然，我们还看到《别了光夫衫的“阿里巴巴”》写出一个现实与理想之间的矛盾，更多浸淫的是作者可笑又不由自主的那种自虐，那是理想与现实、意义与价值的分歧。可喜的是，作者摒弃了伪饰和矫情，(这在《都市下嫁女》中也可得到印证)，由此我们也可见出，俞跃进先生的小说，是他在青春年少时代和当时的社会变革场景的一个文学留影。这一切，也正是《偶吟集》自身闪光的文学价值和笔者为之写书评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