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楼双月刊

     旧时，在嘉兴市境内，特别是在海盐一带有一种非常盛行的民间文艺活动——唱神歌。那时，每年的农历九月至次年三月间，当地居民(以农民家庭为多)凡逢结婚、生日、过继、满月及病愈“了愿”等喜庆时大都要举行一种叫“待佛”的仪式。届时，东家请来若干名专门从事待佛仪式者前来主持，并进行演唱活动。主持仪式的人被称为骚子先生(简称骚子，下同)，演唱形式叫奉文书，俗称唱神歌。演唱开始后，一般由两名骚子轮流主唱，或运用说表念唱等表现手法，或分生旦净丑末等戏曲角色进行拆唱，再加上相帮的伴唱或乐队的伴奏。顿时，南腔北调，俚语俗乐，绘声绘色，滑稽风趣。其时，四邻八舍、亲朋诸友争相观看，通宵达旦，乃至几天几夜不歇，热闹非凡，是民间最好的文化娱乐形式和场所。这种活动，建国后因旧俗的破除而基本停息，但50岁以上的海盐人仍会哼唱片断。
对于这一海盐特有的民间文艺，建国初有人曾搞过采风调研工作，并请骚子艺人参加海盐县举办的民间文艺调演(1956年)，后来，被视为封建迷信活动而停止。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特别是1987年为编写民间文学三集成而大规模开展调查、搜集之后，海盐文艺工作者在有关部门的支持下，重新开始对这一富有海盐地方特色的传统民间文艺进行了抢救性深入调查、搜集、整理、研究和开发利用。迄今为止，已收集到100余册原始手抄本和100多万字的口碑、录音资料，在省级以上刊物上发表了多篇颇有价值的研究文章；改编创作了不少文艺节目，并在省市演出中获奖；特别是1996年以来，这种文艺形式在几届南北湖旅游节上登台亮相后，受到了人们的普遍欢迎和关注，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重视，并给予高度评价。市电视台、报刊多次报道，浙江电视台拍摄了专题片《海盐骚子书》在“田野的风”栏目中播放。
     对于这一海盐特有的民间文艺形式，有人说是民歌而把它定名为骚子歌，有人认为是曲艺而把它定为海盐文书，亦有人仍称它为神歌书。现《中国曲艺志·浙江卷》编委已将其正式作为《海盐骚子书》条目收录。
一、骚子书的演唱形式
     可以这样说，骚子书是以文学本子(手抄本)为基础，用海盐方言说唱为主要表现形式来叙述故事、塑造人物、表达思想感情、反映社会生活的综合性说唱艺术。其文体大都以叙事为主、代言为辅，但不少长篇曲目则以代言为主、叙述为辅。其表演主要采用站唱、起角色拆唱等形式，具有它自己的独特风格。表演时，通常由两名骚子立着分上下手轮流交替演唱。上手为主，称为“掌坛”，下手为辅，称为“副行”或“客师”。一般以叙事为主的全韵文曲目，先由一名骚子唱完一本后再换人唱另一本。若是叙事、代言相结合的散、韵文曲目，则由两名或三四名骆子同时上场起角色拆唱。扮演角色时，其声腔也随之而变，有的用假嗓，具有很浓的戏曲色彩，
请看下例：
《武曲·华容道》(民国十七年抄本)
众白：启上二爷知道，曹操来到。
生：呀[倒板唱]耳边厢，又听得‘曹操来到。[西
皮调]汉关某，在土台，高声大骂。骂一声，
奸曹操，细听根苗。狭路上，莫不是，冤家来
到。
净白：老夫久蒙结交，怎么是冤家呢?
红生唱：今日里，奉军令，难放结交。三国中，贼
奸雄，算你曹操。
     上例曲目俗称大书，表演前有的骚子要说一声 “开书哉”，接着念一首字迷诗(类似书帽)，再用文书曲调唱几段专用词(类似赋赞)，然后是人物角色出场，有引子、定场诗、自报家门、插科打恽、唱时调小曲等，俨然是元明杂剧的翻板!
     骚子书亦有每场必唱的传统保留节目，如《游曹王》、《游三塔》(全名《嘉兴三塔寺完愿》)、《王良长观海盐灯会》等。这些曲目能充分体现骚子们的表演技艺。表演时不但要起角色，还要会说、念、表、白、乡谈(主要用杭嘉湖地区的方言)，以及各种口技、小令、山歌、小调，还可以见景即兴编唱几段。其时骚子们的表演水平得到了充分发挥，观众的情绪也达到了高潮。请看下面一例：
《游三塔》(民国元年抄本)
生：老汉姓王，名君德，表字克元，祖住浙江嘉
兴府秀水县长水塘乡，积祖上留下万贯家
财，田地万顷，后代无子，传宗无靠，好不须
心。是，有了，阳春天气，百花开放，男女游
春玩景，不免去三塔寺游玩一田，有何不
可。吓，王安在哪里?王安在哪里?快来!快
来!
耍：呀，来哉，来哉!忽听员外叫，两脚飞风跑；
开门来勿及，啪嗒一翻政。我乃王安。呀，员
外唤吾出来。有何吟咐?
生白：安童，唤你出来，非为别事。只因要到三
塔寺还愿，一来烧香，二来还愿，三来求子，
四来游玩，散心白相。你去准备舟船一只，
速去速回。
耍白：是!晓得哉，晓得哉。走出门来黄狗叫，听
是员外满街跑；跑到埠头船来叫：船上阿住
美多娇?!……
(起调)网船上姑娘春气发，徽头山歌唱一只：
姐在园中拗木香，郎在园中讨年庚。
姐说便把郎来约，千思万想情气盎。
你要木香拿一蓓，要载年庚问爷娘。
……(落调略)
(起调)前面几个姑娘家，游街有化唱点啥?
(表)员外走上前去一看，只见男女两个在唱
点啥?她唱道：
啥绳长?啥绳短?啥绳高挂叉中央?啥
绳水浪漂漂随浪转?啥绳想捉我个小姑娘？
桅杆绳长，橹绷绳短，蓬脚绳高挂叉中
央；牵绳水浪漂漂随浪转，我根红头绳想捉
你小姑娘。
     骚子演唱时不化妆，身穿长衫(清代穿长袍马褂)，手中不拿一样道具，一般采用一唱众和或乐队伴奏的形式。众和，即由东家指定的4—6名帮工伴唱衬词。乐队伴奏，即由东家特聘的牌子艺人或吹鼓手伴奏过门。骚子主唱，称起歌，伴唱、伴奏称游歌。主唱时不伴唱、不伴奏，当骚子唱到每一段最后一句(即落调)后，才开始伴唱、伴奏，如此周而复始，直至一本曲目结束。
伴奏乐器一般四件： (小)锣、鼓、双笛(或唢呐)。
二、骚子书的音乐特色
     海盐骚子书的腔调，据骚子艺人说有九腔十三调(一说十三个半，一说十八调)。但据查考，所谓十三调，实际上是十三个方言韵脚，如堂杏(ang)、高晓、希奇、翻兰、天仙、吐罗、休楼、空洞、清平、邋塌、花沙、知四、出勃(十三个半是指铁锡与天仙相近，算半个，十八调则另加上团圆、去除、铁锡、六托、江阳五韵)。每本曲目大都是一辙到底，但亦有少量汤书隔首(段)换辙，称为刀刀韵。至于九腔，连艺人们也不知其所以然，因而目前只能存疑，以待后证。
骚子书的唱词格律独特而且繁多。就目前资料所知，它的起调、落调有双句对偶的七言、八言、九言、十言四种。起调、落调中间部分的唱词，俗称夹说或夹首，有的唱起来类似数板，夹说又有单、双之分，四句式属单夹说，四句以上为双夹说。这些字数句式定格不等的夹说格律，目前已知有二十多种，据艺人说这就是骚子的各种曲牌，俗称字眼，但叫得出曲牌名称的仅为如下几种：[报春令][清平乐][赛鸟(diao)飞][节节高]
     [十样景][雨夹雪][梅花传][桃花韵][唢呐调][六字歌][七字平][八六沙]等。现举[报春令]一例如下：
[报春令](《三官》光绪二十五年抄本)
(起调)此殿书本韵脚名空洞，世上少有人间
妙无穷。
(夹说)报表字眼，嗓脚做得名功；
千家诗上下连同，唐诗带得名功。
九言头，真难寻，念来称道兄；
少有闲文书不同，字眼清毕剥。
(落调)目下时行花鼓新式戏，看似旌旗日暖
龙蛇动。
     还有一类曲目的夹说，格律句数最长可达几十句，乃至百余句，字数相同，句子对偶成双(类似宝卷的唱词格律)，骚子称其为篇子。
     骚子书的格律一般不讲究平厌，但唱词必须逢双句末字押韵合辙，而且每一曲目不论篇幅长短是否齐言或长短句，通篇用一种格律。
　骚子书有三种基本曲调，每种曲调都有不同的衬唱词。
　一是平调，俗称长腔慢曲，节奏缓慢自由，主要用于长篇正书类曲目。骚子在唱起调、落调的每句实词后由帮工伴唱衬词“落来，落哩来”。
　二是急板调，节奏急速，大都用于排场书类曲目。骚子在演唱时表情严肃，语气急促，骚子每念一段或一句实词后，帮工急唱衬词“落来”。
以上两种曲调只伴唱无伴奏。
     三是落汤调，主要用于汤书类曲目。骚子唱完一段(首)唱词(即落调末句)后由帮工或乐队伴唱、伴奏。其节奏欢快热烈，悠扬婉转，富有江南民乐特色，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若以伴唱乐合，则更为动听。伴唱的衬词有短有长，短者6字，长则达数十字，但主要均由“郎柳圆”或“郎柳连”三字组成、衍化。故其调俗称郎柳圆调。也有少数唱成“落落来，落哩来”的。此调已几经整理、改编，多次在市县舞台上演出并获奖。
     据已有录音资料来看，骚子书的音乐特色很鲜明。它主要用的是五声音阶，音程跳跃不太大，旋律以下行居多，平调和落汤调的唱腔落音分别为1和6，属江南音乐体系。
从上所述中，我们似乎已窥见到了海盐骚子书唱腔音乐的特色：它保持了曲牌体、长短句、五声音阶、锣鼓伴奏、一唱众和等南曲(戏)遗风。
三、骚子书曲目及分类
     骚于书的唱本全是用毛笔书写的抄本，无刻印本。其体裁主要是全韵文和韵、散文结合两种。按照“待佛”仪式上的演唱程序及曲目内容，骚于书可分为两大类：神歌书和汤书。
神歌书。又可以分为三小类：一是排场书，主要用于仪式的开头和结尾。曲目有《接神》、《拈香敬酒》、《送神》等十余本。二是正书(亦称大书)，主要用于仪式的中间，是整个活动中的重要曲目，篇幅都很长。主要曲目有《云长》、《封神榜》、《观音》、《沈万山》、《吕蒙正》、《张四姐闹东京》、《双珠凤》、《钱七相》、《游曹王》、《游三塔》、《王良长观海盐灯会》、《蚕花书》等近百本。此类曲目有的要分十余个回目间歇演唱。三是夜朝书，主要在为病人行祈禳的仪式上演唱，绝不能在喜庆仪式上演唱。曲目有《陈三姑娘》、《水道将军》、《毕干》等十来本。神歌书大都是代传或师授的手抄本，有的在传抄过程中赂有改动。所述内容大都是某个所谓神佛的传说故事，有的则是移植过来的历史人物或当地名人的传说故事。
     汤书。也可以分为两小类：一是汤头书，用于酒宴开始时，曲目有《豆腐衣汤》、《茶叶汤》、《粉皮汤》、《鸡汤》等近十本。二是景致汤书，在酒宴中间演唱，曲目有《农夫场景》、《回门景致》、《秦山景致》、《荒年景致》、《东洋人打进来》、《澉浦城里强盗抢》等数十部。汤书有传抄本，也有自编本。其内容大都以叙唱当地风物、生活习惯和新闻轶事为主。如《荒年景致》述说民国十八年与二十三年所发生的涝旱两灾给农民造成苦难的景象，《农夫场景》叙述了农民在一年十二个月中的生产、生活情景，《澉浦城里强盗抢》则是针砭时弊、抨击当局的时政类唱本。
　迄今为止，已知骚子书曲目有128种以上。
     海盐骚子书曲目(即文学部分)属于俗文学范畴，是我国传统民族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它之所以为当地广大群众喜闻乐见，是因为其中不少作品，反映了历代劳动人民的喜怒哀乐、生活与斗争、要求与愿望。它具有一定的艺术特色：如体裁、曲调的多样性，多祝颂文词、富有理想色彩，有多种文学因素而雅俗共赏，即事性和阶级性，颇有多种表现手法的趣味性、观赏性等等。当然，它既然是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和特殊的祭祀仪式的产物，就必定存在着封建性的糟粕，诸如封建伦理观念、宿命论、因果报应、市侩哲学以及低级趣味等。
四、骚子书溯源
     在历代封建土大夫的眼中，海盐骚子书或许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下里巴人”，故而遭到歧视，没有载入地方史志、文献的资格。因此，骚子书源于何时，至今仍是个谜。但是，我们从已有的几条线索中，似乎可寻觅到一些谜踪。
     一是吴侠虎先生(今仍健在)于1933年所著《东方大港·澉浦岬》(现藏浙江图书馆古籍部)之《习俗·述待佛》中认为：待佛之风俗始于明嘉靖许相卿为官期间(1518一1521)其夫人设筵许愿酬神之举。若此说成立，则骚子书已有480余年历史。
     二是从原始骚于书手抄本所见：笔者已收集到清光绪五年(1879)抄本，嘉善金天麟先生收集到清道光二十四年(1857)抄本。另据今仍健在的骚子艺人吴关金先生(1925年生)说，他曾见过祖传的雍正二年(1724)抄本。按抄本传承关系推算，骚子书在明末清初时就已相当流行，其历史当可追溯到300年前。
     三是从骚子书的体裁、演唱形式、音乐特色、传统戏曲角色、特有的曲牌体格律，以及曲目和内容来看，它与宋元以来所盛行的南戏、传奇、杂剧、宝卷、摊簧等戏剧、曲艺，特别是与产生于海盐的南戏四大声腔之一的海盐腔有着密切的渊源关系。
四是从骚子艺人的传承关系来看。骚子先生大都是几代相传。或拜师学艺。据笔者对近百名骚子先生的采访获知，海盐县六里乡(现为澉浦镇)青龙村的周渭荣(1908—1995)是第八代骚子传人。按每代间隔25年计算，则亦有近300年的历史了。
综上所述，海盐骚子书是源于古老的民间祭祀神歌，形成于宋元间，后又在戏剧(尤其是海盐腔)、讲唱(如宝卷、滩簧)等俗文学的影响下，于明清间演变而成为曲艺样式的。它的历史，至今已有300年以上。
     2000年6月，在浙江省文化厅、海盐县人民政府主办的“海盐腔学术研讨会”上，来自全国各地的20多位戏曲专家、学者对骚子书与海盐腔(南戏)有一脉相承的渊源关系的观点引起关注(参见《戏文》2000年第五期《海盐腔学术研讨会综述》，《钱江晚报》2000年6月16日《文化守望·对一种声腔的验证与追寻》)。
     愿海盐骚子书这朵濒临湮灭的民间文艺奇葩重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