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坐师牛堂

口许 岩
    天黑下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屋子里很静,和墙上挂的几幅画一样。
此刻,我坐在山水画大师李可染先生命名为“师牛堂”的画室里的一张旧的长沙发上。这沙发,可染先生生前曾接待过众多的国际名人:东山魁夷、平山郁夫、李政道、赵无极等。我是送一部电视片到这里的。那部描写可染先生的叫《永恒的大山》的电视片刚编完,他的家人正在隔壁房间吃饭,饭后他们就要审看。
    我慢慢地环顾着室内的一切,仔细地端详着,体验着。这间约20平方米的画室,基本上保留了原貌。一张大画桌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画桌上铺着一条褪了色的军毯,墨迹斑斑。画桌四周摆满了画笔、画具、印章和书籍,右上方放着一尊牛的雕塑。可染先生手书“师牛堂”横幅悬挂在我坐的沙发对面墙上,肃穆庄重。三个大字下面的墙上却钉孔累累,可染先生每当画完画,习惯用图钉把画钉在墙上反复审视,日积月累,经常钉图钉的地方已成一条条浅沟,小块墙皮石灰已剥落。我点了一支香烟慢慢抽起来,回想着拍过的可染先生一张张精彩的画,眼神有亮光,一闪一闪。明知这是幻觉,可我还很想让这场景在我眼前多停留一会。等你瞪眼想看个仔细,却什么都不见了。然而我却很满足,我是实实在在坐在大师的家里,在他的画室“师牛堂”里,这是以前做梦也梦想不到的。
“师牛堂”其它几面墙上,还挂有可染先生创作的山水画、牧牛图,古人的几幅书法真迹。我的视线在一张张画上移过,最后停留在张那牧牛图上。那头牛,寥寥几笔,却湿漉漉的可爱,仿佛可以听到憨牛甜甜的鼾睡声,它累了。
    雪还在下,我还在胡思乱想,思绪像片片雪花。
    恍然间,我顿觉那部已完成的电视片里似乎缺少点什么。一些声音随之向我耳边涌来,很清晰,是我们拍片中采访对象的声音,一些没有剪到片子里去的内容——
“他的脾气很怪,地上有一根火柴杆,他都要先拾起来后才作画。说了你们不相信,我和他在一起已近五十年,他画画从来不叫我看。他需要安静。有一天,一位老朋友来看望可染,可染正在铺纸磨墨。老朋友高兴地说,今天我可以看到你画画了。可染和他聊天并不动笔。不多久,那位老朋友要吐痰就到屋外去了。回来时,可染的一张小品已经画好。老朋友感叹道,今天总算撞见了,可还是没有看到您画画。”这是可染夫人邹佩珠的声音。
    “我那时19岁,很喜欢可染先生的画。第一次去他家拜访,我是想听听李先生讲画画的。结果他没有讲这些,他讲的是盖叫天的一些铁事。盖叫天练功时很艰苦,他练功把胳膊折断了,医生没接好,他自己又把它打断重新接。他讲这些事的意思是,搞艺术得下苦功夫,真正钻进去,才能探寻到艺术的真谛。这对我影响很大……”著名女画家周思聪是抱病接受我们采访的。她讲得声音很轻,讲得很感人。
    “文化大革命,李先生受过很多苦,他从来不提的。他一生就想艺术,立志要为祖国山河立传。”
“他对任何事都认认真真,他最反对潦草。有一位青年画家不是李先生的学生,死在巴黎,出版社要给他出一本画集,请李先生题几个字。李先生为此写了一整天,总觉得不满意,晚上继续写,觉得可以了才睡。但第二天早晨一看,又否定了,再重写。”
“晚年的父亲还像个小孩子一样,看待世界,看待周围的一切,所以他的感情特别的真。春天屋外飞来一只小燕子,楼前的小树发了芽,他都特别地激动。”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耳边延长了好久,一句一句都是跳出来的。我已分不清每句话的主人,被采访的画家、理论家的一张张脸都叠化在一起。最后一句肯定是他儿子李小可说的,说的时候,也不停地打着手势,眼睛有些红。他们讲的都是可染先生的一些小事,他们想强调的是另一层的意思,就是一个艺术家人品人格的重要。
    一种不安突然袭上心头好长时间。那部自认为还可以的片子,又要打问号了,我们忽视了这么一个重要的内容。
    当时钟敲响了二十点的时候,我反而平静多了。坐在师牛堂里,置身于这种纯净的氛围,我们的疏忽也被宽容了。只要认认真真,只要一步一个脚印。
我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一本画册,翻开数页,几枚可染先生常用的印章跳了出来,“废画三千”、“七十二难” “峰高无坦途”,那枚最大的是“为祖国山河立传”七个大字,红透红透,顶天立地。
    雪还在下个不停,是一场好雪。北京的雪,很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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