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朝鲜的岁月

口风 后
    1953年初,我父亲他们的部队从苏州开赴鸭绿江边,驻守在安东、通化和西丰一带。东北人睡的都是火坑,而且不管男女都是脱光衣服睡觉,那些年轻大嫂嘴里还含着长长的旱烟管。初到时,父亲他们还真的不习惯。在西丰林子头,父亲第一次吃到苹果,天下真有那么好吃的水果,父亲每月几元钱的津贴,大部分都买苹果吃了。后来到了朝鲜,苹果也很多,有一次,父亲一下子买了两百斤一大包的香蕉苹果,又香又甜又便宜,父亲大吃特吃当饭吃,结果肠胃出了毛病,好多年都不敢再碰它。
快要停战了,部队必须在签字前过江,师里召开了干部誓师大会,群情激昂,父亲也上台表态。父亲事后想想有点后怕,当着千余名干部和许多首长的面,在这样庄严的时刻,竟敢上台发言,简直有点不可思议。也可能是因为主持大会的师政治部主任曾担任过速成小学的校长,认得父亲,父亲才会如此大胆。这下只有豁出去了,义无反顾,勇往直前,以实际行动实践自己的誓言。与此同时,父亲他们抓紧时间学朝鲜话,主要是一些日常用语。每个基层单位都配有一名联络员(翻译)。为了便于记忆,有的还编成了顺口溜,如“巴利巴利—快快跑”, “阿滋怒呢一叫大嫂”,“毛拉格嫂一不知道”,等等。还有许多故事和笑话,朝鲜天气特别冷,零下四十度, “五次战役”时,因为装备来不及,许多战土都冻伤了,在外面时间一长,就会变成白眉毛白胡子的小老头,回到屋里不能马上烤火,得用雪擦,否则鼻子、耳朵、手指和脚趾就会掉下来。说朝鲜人民对志愿军非常好,可一开始他们也有点怀疑,后来看到志愿军英勇善战,勤劳朴实,打心眼里喜欢。由于战争,朝鲜男子都上了前线,后方都是些妇女、老人和孩子,朝鲜女人任劳任怨,温柔贤淑,经常帮志愿军缝补浆洗。说板门店谈判,开始时美国人根本没有诚意,装腔作势,把脚搁在谈判桌上,吹着口哨,趾高气扬,后来因老吃败仗,态度才老实些,特别是我军前头部队也参加的“金城反击战”大胜后,美国人才变得乖乖的了。但他们贼心不死,继续玩花样,若不高度警惕,就会上当。有一次,美国大兵请我军战士抽烟,装得很客气,我军战土出于礼貌,伸手去接,就在这时,美国兵把烟掉在地上,我军战士以为没有接住,弯腰去拾时,他们就拍下这个镜头,造谣污蔑说中方没有烟抽,在拾他们丢下的香烟蒂头。又有一次,双方在“三八”线两边巡逻遇见时,美国兵又装得很客气的样子,伸过手来要握手,出于礼貌,我军战士也伸过手去,可谁知他们突然用力把我军战土拉过线去,然后大肆造谣说中方破坏协议等等,真是卑鄙无耻,无所不用其极。还听说美国仗着空中优势,狂轰滥炸,两年多时间的朝鲜战争,只有三天没有敌机。战争给朝鲜人民带来巨大痛苦和灾难,美丽的山河满目疮痍,根本找不到一处像样的建筑。我军战士不但要打败美国鬼子,而且还要帮助朝鲜人民重建家园。
    出发的一天终于到了。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部队以急行军步伐,快速通过鸭绿江大桥。远处时有枪炮声传来,但天空已没有飞机,不像父亲早几个月入朝时,照明弹照得如同白昼,美国飞机低空盘旋扫射,炸弹在周围爆炸,随时有人伤亡。父亲现在没有那样危险,停战协议即将生效,父亲他们成了“和平使者”。
    入朝后的第一个驻地叫新安中里,父亲他们住在山坡上,房子是用一根根木头搭起来的,再糊上泥巴,盖上稻草。屋里的地是掏空的,叫火坑,入冬前早就备足木柴。也有人住在坑道内,虽说冬暖夏凉,但潮气太大,容易得关节炎,最好的办法是铺上一块从美国鬼子那里缴获的狗皮褥子。一次,父亲去朝鲜首都平壤出差,那里也看不到高楼,只有零星几家小店铺。到处是战争留下的痕迹。父亲站在被打烂的美国坦克上留影,感受着胜利的喜悦。父亲也与朝鲜孩子合影,保卫他们在和平的春天里幸福成长。后来,条件好了些,父亲他们又自己动手盖房,用土坯砌墙,墙中间留缝,叫火墙,比火坑先进,还浇水泥,盖瓦片。同时,部队开始了正常训练。
    朝鲜人民非常好客。父亲经常出差,不管白天黑夜,只要敲门,他们就会热情接待,有什么吃什么,夜里睡同一个坑。他们自己靠拢些,留出位子给你。有时,挨着的是个女人,他们也不在意,可见民风纯朴。最难的恐怕是孤男寡女独处,得有相当定力才行。当然战争时期,根本无法讲究这些规矩。父亲所在的部队也一样,从苏州到东北的火车,父亲就是与一个女兵紧靠着睡了一路,后来连模样都记不住。入朝时,好几夜,父亲也是和女同志并头睡,中间只隔着被子。大家都是青年人,不会没有感觉,特别是遇到多情女子,实在有些不忍。听说有个志愿军文工团员,负伤住院,照顾他的朝鲜女护士非常爱他,两人海誓山盟,永不分离。可后来这个文工团员经不起考验,回国治疗后另寻新欢,而这位护土则放弃党籍军籍,千方百计转到中国找他,等待她的却是一场空,伤心欲绝。还有一个故事,说志愿军一个司机倒车时,不小心撞倒石柱,压死朝鲜的两个小孩,部队要判司机死刑,是孩子的母亲再三求情才保下来。后来,司机与这位母亲成了亲,用自己终生的爱来补偿过失,更加密切了中朝友谊,一时传为佳话。
    为增强中朝友谊,父亲他们在备战间隙,帮助当地人民修水利,盖房子。花了许多日子挖了个大水池,施工中,大家干劲冲天,有一个战土力气特别大,双手可以提四筐土,行走如飞,比两个人干的还要多,庆功会上,他得到了朝鲜国家二级勋章。池中间,父亲他们造了一座友谊亭,周围种上花草树木,并有小桥相连,比得上一处小小的风景点。父亲他们与当地人民常来常往,亲如一家。有一段时间,上面放宽政策,允许志愿军与朝鲜女子结婚,这下可不得了,父亲曾亲眼目睹军招待所门口站满了穿红着绿的朝鲜女子,如彩蝶飞舞,百花斗艳,只是没过多久,听说又不允许这样做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主办:嘉兴市文化局(体育局) 承办:嘉兴市图书馆 版权所有:嘉兴市图书馆
本网站建议使用IE 5.0及以上版本,800*600显示器分辨率,增强色16位浏览
电子信箱:webmaster@jxcnt.com 电话:0573-20822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