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火的天堂

 口倪树哲
     “很年轻的时候,觉得爱情像牛奶糖一样,含在嘴里,甜在心里。一块一块地吃,吃到上瘾。”这是伊的文字。遇到伊的时候,她走到了这个城市。很憔悴,眼里空洞,想休息。她敲开了我的门,于是我们住在一起。在伊敲开我的门的前一刻,我想不出来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让我一生牵绊还会有哪个女人让我分神。
我一直是个冷漠的人。
     我们住在同一套公寓里,互不干涉,有各自的生活,这样很好。有一个人和我在一起,我知道我不会在这个城市里孤独地死去。最初的日子我一直猜测伊的身份。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听到她房间里敲打键盘的声音,第二天早晨,客厅里还留着散不开的烟味。伊那种类似自虐的生活我很喜欢。一个女人,要么永远高高在上,要么就放任到底。
     工作让我有点发疯,boss永远板着面孔催我的设计图,我觉得自己已经神经衰弱,在这个物质的城市里要想体面的生活,那么就必须保证一份高收入的工作,如果想升职,想要得到boss的赏识,那么就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永远面带微笑勤勤恳恳。现实让人尊敬,恰好我又是个世俗的家伙,永远学不会放任到底。
     周末加班,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雨。我停在百货公司的橱窗旁,橱窗里有漂亮的钻戒。价钱很贵,我知道。婚姻要付出的代价总是高昂的。一对穿情侣装的孩子从雨里跑过,大声地笑着,开心且满足。那些爱情是很旧的记忆了。只剩下达样一个碎片。原来,我的生活一直乏味平淡。
那天回家时情况很糟,身上湿了,却因为停水没办法冲淋浴。我沮丧地坐在沙发里。伊穿着红色的睡衣和我打招呼,我想我的狼狈也许只有她才能看得到。伊用一条宽大的浴巾包住我,然后端来浓黑的咖啡,咖啡很苦,没有加糖,我一饮而尽。我望着她的眼睛,这一刻我发现我们都是很寂寞的。
也许从那天开始,我意识到伊是我在这个城市里最亲密的人。那一刻才明白其实我能依靠的只有这样一个空荡荡的房子和一颗不怎么坚强的心脏。伊是靠卖字为生的。一些很缠绵的东西。但那些文字寒冷阴抑。我没有想要探究她的过去,但我知道那些寒冷和她的曾经有关。
     伊说她从一个城市漂泊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男人流浪到另一个男人。说这话时她的声音很哀怨,神情沧桑。都是一些无疾而终的恋情,没有任何结果。她说她愿意为一个人洗衣烧饭,可我觉得那是一句笑谈。和伊的大兴大情相比,我是另一个极端。我是不相信爱情的。父亲出车祸死在从情人家里回来的路上,衣领上还留着那个女人的头发。母亲痛苦地活着,爱情给了她一生一世的孤单。这是很好的结局。我想我不会像伊一样有风花雪月的心情。常常有一种动荡不安的感觉困扰着我。毕竞面包永远是比玫瑰重要的东西。伊说没有爱情的女人是寂寞的,所以我和她都寂寞。我却认为她完全可以不寂寞,因为她有很多很多幻想,很多很多激情和很多很多欲望。
我喜欢伊这样的女人,随心所欲,那是我可望不可及的状态。伊的生活很闲。逛街、看影碟、读书和写字,很散淡的事情。
     有一天早晨她对我说,我们是一样的,只是想找一个永远可以温暖我们的地方。当时她穿着睡衣,很单纯的样子,带着淡淡的忧伤。我知道像伊这样的女人想找到这样的地方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因为她的心里有太多的不确定。她的笑容很暖昧,她的身体躁动不安。我常常以为是写字让她变成这个样子。她也许在追求她文字里的那些爱情和生活。可伊说那些文字是她的过去。我没有什么过去可以留下。我喜欢简单的生活。伊说如果生活简单到只剩下忙碌的工作是很悲哀的。其实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我继续忙碌下去了。
     那时候我开始失眠,镇定剂的过量服用使我开始大把地脱发,看到卫生间的白色瓷砖上那些丝丝缕缕,是一种惨淡可怕的景象。我去辞职,虽然老板待我不薄。走出写字楼的一刹那,我看到掠过的云影,知道自己的心是空的。我也开始过伊那种很闲的生活。平淡的日子,轻易的放纵。我时时听到自己的内心有一种不安的声音。我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伊说,我们要放心地生活,不要为物质所营役。我想伊的虚伪是可爱的,女人都是物质的动物,她曾经也对我抱怨,为了一瓶CD香水和那些名牌的裙子,她日夜地写字,自己快残废掉。我懒懒散散地找一些工作,都是清闲自由的那种。每一份都做不长,拿到一个月的薪水也就会走掉。我想我是颓废了,和伊一起。我们常常坐在一家以30年代为背景的小咖啡馆里,留声机里放着很旧的唱片,是周璇。在那纤细的声音里,伊给我讲她的过往,讲她生命中的那些男人和恋情。伊说其实她不爱他们,只是想找到一点温暖,可每次离开时反而会更加寒冷。她给我看她手腕上的一道疤痕,她说那是她唯一爱过的一个人留下的。她想让他永远地停留在她的生命中,可他却无法给她承诺。我喜欢天长地久的东西,他没有给我的时候,我打算用死亡让他铭记我一生。伊干黄的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涂着紫色的口红。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唇边有淡淡的微笑。
     伊是美丽的,只是阴冷。
     始终认为在这个她想停脚的城市,伊会留下什么她一生都难忘的东西,所以,每次看着她外出前对着镜子描眉画眼,我都觉得那时是一个故事的开始。
     每每路过那家百货公司的橱窗,都看到那些漂亮的钻石。钻石果然是可以天长地久的东西。我这样想着,不知道为什么伊找不到一份天长地久的爱情。这个城市的夜晚是美丽的,带着万家灯火的温情。街上的人都是从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在幸福的人群里,也许我也会幸福。
     回家的路不长,在楼下,我看到灯亮着,我知道伊在那里。打开门的时候,我看到地板上有一双男人的鞋子,伊从厨房里跑出来,很开心的样子。她头一次心情高昂地在家里做晚饭。然后我看到那个系着围裙正在洗菜的男孩子。晚饭是尴尬的,因为我的出现。但伊的情绪很好,她介绍我和男孩认识,并为我们布菜。男孩很羞怯,可能看到了陌生人。他对我笑的时候样子很单纯。男孩是年轻的,穿白色的T恤,很干净。他的瞳仁深灰,很性感的颜色。长而蜷曲的睫毛看上去很伤感。这样的孩子总        让人没来由地心疼。看着他清澈的眼底你会莫名其妙地想去呵护。
我不知道伊想做什么。男孩要回去,临走时很有礼貌地向我道别。伊送他下楼,我去洗碗。手浸在凉水里的时候,我终于清醒了一点。任何女人在爱情面前总会动心,何况是伊。她是寻着爱情的踪迹而来,这个男孩是她这段故事的开始。
那是个会让人心疼的孩子。伊从背后轻轻地抱住我,温热的呼吸告诉我她现在是快乐的。
你在谈恋爱吗,我问。
     也许,你看出来,他是喜欢我的。然后她轻轻叹气,可是他太小了。
     我突然笑起来,我说像你这种滥情的家伙应该找个和你旗鼓相当的男人轰轰烈烈地玩一场感情游戏,微笑着说再见后各自在自己的猎艳史上骄傲地记录上一笔。把单纯的小男孩当作游戏对象是罪恶的。
伊面无表情,失望的样子。你是对的,可或许我会为他停在这里。单纯的孩子总会做出绝对的事情。
这时我觉得伊是冷酷的。他也许可以给她温暖,但她未必承受得起。
     其实我希望伊幸福,尽管我不知道这需要什么样的代价。我很高兴看到男孩对伊的体贴温柔。他是个很好的人。伊和他在一起时是开心的,也许她正在一点一点恢复对温暖的感觉,也许她不会再内心寂寞。和单纯的人在一起自己也会变得天真。有时我看到男孩送伊回来,然后在楼下缠绵地拥吻,路灯淡淡的灯光撒在伊的裙子上,那是很美丽的画面。
伊说,他可以让我心里安静。
     伊追求的幸福也莫过于此了。能安静的生活,不再漂泊,有一个温暖的家,无风无浪,一生走过。男孩用执着、善良的心给了伊温暖和快乐。也许伊会嫁给他,我认为。但这是个天真的想法。和伊一起生活是一件劳神的事情,她是个需要太多温情的女人。
以前的客户请我帮他做一个广告策划,报酬丰厚,我又一次卖了自己。日夜加班,黑白颠倒。我把房子留给了伊,自己搬到公司去。临走时,我说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可以打电话给我。
伊笑了,她拥住我,宝贝,在这个城市里你是我最后的依靠。铺天盖地的文案和设计图淹没了我,暂时的老板对我的敬业精神赞赏有加。这时我明白了自己和伊的不同,我永远努力让自己高高在上,而伊是放任到底的。在茶水间里泡咖啡的时候才有空去想想伊,我想她也许正和男孩惬意地享受两人世界,更也许这些天后他们厌倦了彼此,然后分道扬镳。我不清楚哪一个是更好的结局。
伊,没有打电话给我,这意味着这些天她都很好。于是我放心地带着一身疲惫回了家。
房子空着,伊留下的字条在地板上,她和他出去玩了。屋子里到处是两个人生活过的痕迹。温馨的感觉让我担心他们是私奔了。疯狂的女人会干出疯狂的事情。
他们在某个天涯海角度过了销魂蚀骨的几天之后,伊回来时皮肤被晒成小麦色。
他让我嫁给他,伊说。男孩子的家人是断然不肯同意的。因为伊是这样的一个女子。
我以为你不会把爱情和婚姻混在一起纠缠不清,你想嫁了吗?我递一支烟给她。
我只是想安顿下来,不再走了,他可以给我温暖。
     我不想说什么,我知道其实伊想要的东西很多,也许不只是温暖,不止是爱,也许根本没有人能够给她。伊抽烟的时候是很烦躁的表情。
     你们不应该回来的,一走了之,或许那样你们真的可以在一起了。
我要他回来,毕竟他还是个孩子。
     伊,或许他可以把你拥在怀里,却无力承担你。你真的想过和他是幸福的吗?还是这一点温暖要用更深刻的寒冷来交换呢?
她摇了摇头,我累了。然后回房去。
我知道伊是会拒绝的。这样结束很好,至少到此为止,他们给彼此的伤害是最轻微的。
那真是一个固执的小孩,我看到他在伊的怀里流泪。我会让你幸福的,给你一个天长地久的承诺。男孩这样说。伊只是摇头,似笑非笑,悲哀的神情。我为他们难过,面对在两个极端的人,也许只能永远遥望。
后来男孩不再出现了。伊又躲在房里打字,一切恢复到过去。伊有时把她写的文章拿给我看,里面多了很多温情的东西,也有一些关于她和男孩的回忆。
靠仅剩的记忆取暖,我突然觉得伊很可怜。
伊披着她枯黄的头发坐在地板上看影碟。很经典的爱情,我看到她脸上的泪痕。
伊问我为什么不谈恋爱。
我说也许我宁可寂寞着。
其实寂寞也无所谓,只要不弄丢自己。伊赞同。
     我想,那个男孩子在她的经历中只是一道微小的折痕,只是他给她的那种单纯的快乐让她把这道折痕夸张得让人心伤。等到时间允许她遗忘,一切都结束了。
     早晨伊告诉我,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铁轨,她沿着铁轨走,直到身影消失。
我一下子想象到那幅画面,天是灰色的雾霭,阴冷沉抑。铁路两旁是凋谢的花朵,伊穿着黑色的长裙子,赤着脚,面色苍白,踩在冰冷的铁轨上。心里突然很疼,我不懂这到底预示了什么。我装做不在意,然后告诉她今晚广场上有焰火。
     吃过晚饭后,伊对着镜子化妆,那种很妩媚的动作。我知道她此时兴致高昂。广场上人很多,人们都在等待着这个城市有史以来最盛大的焰火晚会。突然有火花升上天空,五彩缤纷的颜色,像是一场流星雨。很美丽的东西,却迅速消失。我们随着人群一起欢呼,伊抓住我的手,轻声问我天空像不像失火的天堂。黑夜变成红色的,火红的耀眼,我不知道伊是怎样想出这样一个美丽奇妙的名字。不过那真的像是着了火,就连灰烬都是美丽的。
火花还在不断上升,漫天都是美丽的颜色。我对伊说,其实我们可以不再寒冷的,其实世界上有很多可以温暖的理由。
     伊的手机响了,是那个男孩子打来的。他说伊你在看焰火吗?我想要来娶你了,给你一生一世的幸福。你等着我好吗?很温柔的声音,我看见伊流泪。我几乎能想象到男孩跑过来紧紧地抱住伊然后颤抖着吻她的样子。我猜不到结局。
     其实没有结局,只是漫天的烟火能佐证他说过要来娶她而已。车祸。男孩的血洒在马路上,一片一片。从远处看上去像是大簇的玫瑰,也像是燃着的火。我似乎看到男孩像一只大鸟一样从空中坠落的样子,一抹很美丽的弧线,然后消失。我想起男孩卷曲睫毛上挂着的泪水,那可以将花花宇宙击垮的东西。他手里握着一枚钻戒,是我在百货公司的橱窗里见过的那种款式,他真的是想给她一份天长地久的爱情。她要的,他给了。只是这样的温暖代价高昂,需要用一生的痛楚来换取。
 一切都是公平的。
  戒指是安然地戴在伊的手上,我知道她还是在用回忆来取暖的,他给她的,她无法承受。
伊躺在我的腿上,给我讲他们出去玩的情景。她说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在沙滩上数星星,然后听潮水涌动的声音。她记得那晚天上有星星也有月亮,整个世界都能佐证他们是爱过的。说着说着,伊哭了。她闭上眼睛,我发现她的睫毛和男孩的很像,长而卷曲,伤感得要命。
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我爱你,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单纯的孩子。伊因为抽泣声音哽咽。这一刻我相信他们是真的真的爱着的,只是那么悲惨,需要用死亡他才能把名字镶嵌在他的生命里。
单纯的孩子总是会做出绝对的事情。
我陪伊去了男孩的墓。伊用戴着戒指的手指轻轻地摸着墓碑上男孩的照片,那张笑脸阳光灿烂,然后悄悄对他说,我是你的妻子了。
伊穿了一套蕾丝花边的内衣,黑色的,样式性感。她的头发已经齐肩长了,也染回了黑色,浓密柔顺,软软地披在肩上。伊仍然是美丽的,尽管这一刻她憔悴得令人心疼。她把CD推进唱片机里,很伤感的曲子,却没有眼泪。这样很好,我想此刻不论是我还是伊都无力再承担任何一个人的泪水了。那是很苦涩的滋味。
     她的手指里夹着香烟,她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那样子慵懒又娇憨。烟味混着香水味散开,香水是阳光之吻,很暖的味道。我们不说话,保持着一个姿势。身边堆着喜力啤洒,可我不知道是该醒着还是该醉了。酒是可以忘记快乐同时也忘记痛苦的东西,只是他们的味道同眼泪是一样的。
伊说明天我会把一切都忘记,忘记寒冷忘记温暖,永远不再想起。
那样很好,我说。一切都没有发生,这是幸运的事情。
但现实不会像我们希望的那样幸运。伊的爱情已经死了。她找不到她的天堂,她背负着太沉重的伤痕,每一道都可以摧毁她一千次。
     我其实一直在自讨苦吃,我其实很可怜。伊说。
唱片机里的音乐是唱不完的,伊却换上了重金属。那歇斯底里的声音要把我的头盖骨掀掉。
伊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对我喊,你要赶快找个男人嫁掉,他可以温暖你的。
     我笑着摇头,然后喊回去,我找不到,这太难了。我想知道是不是难过才会让伊如此放纵,但我看不到她的眼神,她的眼里干涩空洞,没有过去也没有希望。
她挪到我身边,在我耳边说,我觉得冷,抱抱我吧。她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淡淡的香味像是一个需要温暖的孩子。我明白温暖对于我们是多么难得的,于是我抱紧她。
一切都发生得突然,但一切都是作好安排的。醒来的时候,伊已经不在了。房间的钥匙连同满屋子她的气息被留下,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没有说过她要离开的理由。
     但我知道,也许在那个焰火之夜,她就知道她不可能再停留在这里了。这个城市里有一个男孩子的味道,伤感绝望,浓重清晰,让人闻到后想流泪。伊从来都脆弱且自私。她对我讲你应该找个人嫁掉其实是想安心并毫无愧疚地离开而已。其实我是对她有一点点依赖的。我想她是沿着梦里那条没有尽头的铁轨走下去了,但那不是通往天堂的路,她的天堂已在那个漫天焰火的夜晚被烧得只剩灰烬。或许她再也不会在哪里停留,或许她只是注定要走一辈子。
     所有的色彩灰飞烟灭,只剩下瞬间黑色的沉淀,变成永恒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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