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雪茄

 口陆明
     金子安先生抽的雪茄烟,是一毛三分二十支用草纸包装的。这种雪茄烟抽起来烟灰发黑,边上的人嗅着很臭!金子安先生从前是抽上等雪茄的,二支装,透明纸包的烟盒上有一个翘胡子外国老人头像。金子安先生那时是民报馆记者。那时的新闻记者没有蓝皮本红皮本记者证,每人发一枚桃子形的徽章,上写某某报,别在胸前就是无冕之王。
     金子安先生年轻时就是黄胖块头。理一个打上凡士林发蜡的香蕉头。穿一身深咖啡花格条子西装,棕色印花领带,口袋里插一支金黄赛璐璐笔杆的老派克,挟个黄牛皮公文包。嘴里衔一支很粗的“老人头”雪茄,紧绷绷的胸脯上别一枚蓝地白字的民报记者徽章。脚上一双尖头白皮鞋。男子穿白皮鞋是那个时代上海最先行的风气。金子安先生所在的县城里,尖头白皮鞋还很少见。
     县城一解放,民报就停刊了。有不少位编辑、记者跟国民党有瓜葛,有的被判刑劳改去了,有的被管制起来,一下子在社会上消失了。唯独金子安是个例外。他跟国民党县党部书记长郑洛夫斗过心眼。他听说郑洛夫的太太叫小偷奸污了,便去采访小偷,写成一篇细节详尽的稿子捏在手里作证据,扬言随时可以抛出去揭郑洛夫的家丑,搞得郑洛夫很是头疼。这件事,金子安在学习班上交代个人历史时讲了出来,当即被军管会认定是有政治觉悟的表现,安排他去腌腊行业工会当一名文书。两三年后,金子安下放到街道办的纸扎店。纸扎店专做死人生意,用竹蔑、铅丝、浆糊、纸,扎制按糊花圈和冥船冥屋纸轿纸马,也兼做寿衣寿鞋寿帽。吃纸扎这碗饭,要特别能坐得着;金子安既是半路出家,又是当过记者脚头散漫惯的,哪里能做这个?店里看他终究是文墨上的人,便专派他写花圈上的挽联和斗大一个“奠”字,还有冥船冥屋上“浙西世家”、 “乘鹤仙去”、 “地府吉宅”之类的题句。完了帮学徒工小豆腐用毛笔描描寿鞋鞋样上的如意云纹。小豆腐祖上开豆腐店的,他的大伯以前是“南门十弟兄”中的老二,金子安以前经常找他一起喝酒,打听市井里头下三滥的新闻,两人混得很热,也是看着小豆腐长大的。因这层关系,金子安在店里只跟小豆腐有话说。
     纸扎店收入低多了,再不能抽“老人头”雪茄了,金子安先生于是只好改抽一毛三分钱的臭雪茄。他长的是鲈鱼嘴,嘴唇厚厚的,人中很长。那人中叫臭雪茄熏得油蜡黄黄的,比起他的黄胖来更显其黄。他在店里自诩是“未尽才”,无事便取出被小豆腐撕掉一半多做鞋样的《古文观止》来,摊在柜台上看看。他的古文底子,是可以读读“前后出师表”、 《五柳先生传》、 《与韩荆州书》的,再往上,像《郑伯克段于鄢》,就很有些茫然了。看《古文观止》看得厌气了,就跟小豆腐说说做记者时的见闻,但兴致总不是很高。他是弄惯笔头的,光说不写就很不过瘾。小豆腐说:“金先生,听我大伯说,做记者的都是‘短笔头’,写一篇稿子就能叫人死活不得的。”金子安把破烂书往柜台边上一推,正色道: “那‘短笔头’是说恶讼师,像你大伯‘十弟兄’中的歪嘴老七写一个状子就能枉断人命!我们从前做记者讲秉公执笔为文,不管碰着谁都是有闻必录的。那国民党县党部书记长郑洛夫的老婆叫小偷奸了,我亲自跑到警察局羁押所取证、笔录口供的,那小偷说女人穿的印度绸花短裤上还有他的精斑呢——”金子安先生说着仰面喷了口烟,鼻子底下的人中蠕动了几下。
     小豆腐问起两人的下落,金子安说郑洛夫带着独生子逃到台湾去了,女的好像没有跟去,可这城里又总没有见到她。那女的和他是中学同学,叫宋倩文,读书时自恃长得漂亮,总是很清高的样子。谁知偏偏让一个小偷采了花去……
     小豆腐说: “金先生,你应该把这桩事体写下来。”金子安两眼有些空茫道: “从前倒是写成一篇稿子的,如今再写到哪里登去?况且事过境迁,也算不得新闻了。”
不知不觉地,金子安先生要退休了。这时,小豆腐已经做了店里的头,说:“金先生,你退休就这点钱,怎么养家糊口,不如留下再做几年吧。”金子安有些感动道:“小豆腐,你大伯还好么。要不是他头上戴了‘顶宫’ (坏分子帽子),我们还是会常在一起喝喝酒的。”
纸扎店已是小豆腐说了算,就这样,金子安先生又做了几年。
金子安先生重新拿起笔写稿子,是在他正式退休五年之后。这年他已七十岁,刚刚恢复的县政协成立了地方文史资料小组,特聘金子安先生为文史撰稿员。和金子安一起特聘的还有本城的六位文化老人,尊称“六老”,依次是做旧体诗词的祝万年,画工笔仕女的朱不凡,考证麒麟屎是桑树蔀头化石的石中奇,大学退休教授黄普,原民众教育馆馆长汪碧霁,唱京戏的俞砚冬。这“六老”中,只有汪碧霁一人称病未接聘书。金子安被排名在“六老”之外,是祝万年等觉得,大家对汪碧霁虽然有数十年的积怨,但以文章而论,那金子安却是“愈下”的。这日,金子安未来政协,祝万年在老干部活动室里拿拐杖柞了杆红漆地板说: “马组长,金子安凭什么也到政协来?一个小报记者,专门窥视别人的隐私,写些鸡鸣狗盗,捉奸犯科的下三滥东西,也配叫文化人了?也成了文史了?”马天行当下无话,只是微微含笑。俞砚冬是个大胖子,唱花旦的,这时扭着腰接嘴道: “年翁说得对极,那金子安一对鼠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前跑到我们水月戏班来采访,挖空心思打听艺人之间谁跟谁好,谁跟谁又争风吃醋了,好像演戏的就没有一个干净的。
     朱不凡、石中奇在旁边都点头,说金子安就像是喜欢叮臭肉的苍蝇,赶都赶不走。朱不凡还说起一桩旧事,民国三十五年他和女弟子在民众教育馆合办画展,那金子安放出风声来,说女弟子和他有一手,那些画都是他代的笔。当时离画展还只有一天,他风闻民报明天就要登金子安的稿子,连夜托人给金子安送去二条“老人头”雪茄,还答应在天乐园请吃鱼翅席,金子安才把稿子撤了。“诸位,你说这事可恨不可恨?”朱不凡气咻咻地看着众人。黄普因那时在东吴大学教书,对家乡的事不太清楚,见朱不凡的老脸上有些红,便说苏州也是这样,小报记者最令人憎厌,无事生非,拿稿子讹人,什么花样经都有!老先生们重提旧事话就没有完,马天行连连摇手,让文化老人们稍安毋躁,笑着说: “几十年都过去了,大家都是七老八十人了,彼此还有什么过不去的。金子安先生交来的稿子,有专记天乐园的,其中写到‘鱼生’一道菜,说那鱼块端到桌上来还在盆子里抽动,那真是绝活了。据我看,这对发展当今的饮食文化还是有所稗益的。” “这怕也是吃白食吃出来的吧。”朱不凡冷不了地插了一句。马天行皱了皱眉头,脸上依然笑着往下说: “再说汪碧霁先生,以前政府让他写的检举信,交待坦白书,失实之处多有得罪人的。如今政府理应核实平反的不是都核实平反了么?汪老这回称病不出,我去看过他,正赶上吃中饭,炖了一大砂锅水晶蹄膀,稀酥糜烂的连筷吃,哪里像有病!汪
老实在是生了愧对故人的病呀。”
     马天行是政协有名的铁嘴,平时也喜好舞文弄墨,讲讲宽韵窄韵的。祝万年当下暗想,方今海县河清,才有荐贤良之举。像老干部活动室这种地方,摆在以前哪里有资格来吃茶坐坐。自己才得翻身露脸,切不可顺风帆扯得太足,凡事还是谦让些好。那汪碧霁、金子安让人瞧不起是有公论的。于是便把拐杖的弯把挂在右腕上,拱拱手道:“感激政府不弃菲材,老朽等唯马组长之首是瞻。老朽昨晚独酌,灯下有感,吟得小诗一首,献丑——”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八行书诗笺来,上头涂了好些个墨圈,摇头晃脑地吟道:
“欲赋小诗讴盛世,
拈来险韵索枯肠。
江山端赖有伟人,
吾侪联吟共举觞。”
     马天行听着很高兴,说险韵诗最难做,多拗句。又勉励了老先生们几句,要团结一致向前看。众人吃了会茶,说既是“联吟”,我等拈“肠”字为韵,回去做将出来一并交马组长雅正吧。说完,各自颠头掇脑地散去。
     金子安家住在香花弄,三间清水乱砖墙平屋,一个泥板墙围起的小院,贴墙根种一丛野蔷薇,已爬过墙,春天开花时节那枝条上的棘刺勾着过路人,金子安也不许折去。这房子是金子安丈人家的,他丈人从前开城里有名的白记鸭行,这房子用来供苏北赶鸭来的贩子住的。金家东边是香花庵,庵里只一个老尼姑,本地人都叫她“许师太”。这庵里初一月半和逢八都要敬香吃斋,由许师太领着几个女居士唱讲宣卷。许师太是带发修行的,据说年轻时是梅镇大户人家的小姐,因养私囡,那男的不认账,一气之下离家做了尼姑。许师太头发花白稀疏,梳个髻,穿一件黑香云纱海青,坐在蒲团上手持一卷《沉香救母》,嘴里嗯哩嗯哩唱: “刘氏后来多作恶,奔了地狱坠九泉;”女居士们跟着一句一句唱,一直唱到“断情绝义抬天光,天雷打死跪街上”时,合起声来齐诵四声“观世音菩萨”结束。午饭香积厨开出素斋来,四样小菜:萝卜滚豆腐,香菇豆芽,雪里蕻炒干丝,炖臭苋菜梗,油漉漉的十分过饭。金子安老婆白素英常去隔壁庵里听唱宣卷,白吃一餐斋饭。那白素英听宣卷多了,也拿些因果来说给丈夫听,说你年轻时在报馆里专门写些揭人疮疤的东西,还无中生有讹诈人,都不是积德的,所以报应也不善。金子安一听有点摸不着头脑,说:“解放后,别人吃官司,我不吃官司,有什么报应不善?”白素英道: “报应就在阿初身上,宣卷上讲,上代不报下代报,你肚子里会不明清毕剥?”金子安低下头,狠狠抽了口臭雪茄,只剩下烟蒂了,灼着厚嘴唇,赶紧插了根火柴梗,又抽了几口,冷笑道:“从前人家都怕我这支笔,为的是我是记者,无冕之王!有什么积德不积德!阿初是你肚子里生出来的,要说报应,白家开了几十年鸭行,杀鸭卖鸭,不知道有多少活鸭死在你老头子刀下,倒是个屠门哩!”白素英听着气得发抖,跑到灶壁间看着一大碗晚饭吃的咸菜豆腐汤缩鼻子暗泣。
原来,金子安的独生子阿初小时开口迟,等到长大十来岁了还不会说一句团因话,才明白是个“鹅头” (本地人管弱智叫“鹅头”)。这“鹅头”二十来岁到福利院做临时工,和十来个残疾人一起剥豆板,剥了豆板送到南货店做油氽豆板卖。鹅头剥豆板剥得十个指头甲都秃了,也不叫一声苦,还抢着干别的活:拖地板、倒痰孟。院里领导看他老实、勤快,就转成长工了。鹅头三十三岁那年居然成了亲,对象是在福利院做保姆的萧山女人。这萧山女人是二婚,听说鹅头的爷娘一个是做过报馆记者的,一个娘家开过鸭行的,只道家里有些老底,谁知金家早已穷得精当光,公公抽一口臭雪茄,不抽时也是一嘴的烟臭:婆婆初一月半逢八只烧二餐饭,省下一餐去隔壁底里吃素斋,让邻居们说去不少刻薄话,近乎是个叫化婆!萧山女人愈想愈气,晚上在被窝里掐鹅头,掐得鹅头身上都是乌青块。这女人长得男相,人高马大的嘴上有一圈黑昆须,结婚三年多了,总不见有肚子,金子安便管媳妇叫“大公鸡”。不料被媳妇知道,拍着又宽又大的屁股叫嚷: “也不问问你儿子,连雄鸡性的花头都没有一点,还指望老娘为你们金家传种,呸!”说着又拍屁股,像是要号陶。
     对大公鸡的屁股,金子安晚饭喝酒时借酒遮脸揣摩过几次,虽然骨多肉少却大如两爿石磨扇,走路一牵一牵的也惹人爱。像这样的女人屁股生二三个还是能的,倒是鹅头说不定真是个天阉。一天,金子安打量鹅头,这孩子长到孔子说的“而立之年”才明白些事理,说得几句囫囵话。金子安悄悄问鹅头一些床上的事,鹅头涨红了脸,只肯说:“阿爹,她力气太大了。”金子安沉吟一会,点点头,少不得指点了一番。那鹅头夜晚唾下时照办做了,做到最后大公鸡情浓,两个楂骨棱棱的大拳头槌得床板砰嘭响。那鹅头拼尽全力,两脚一蹬往那女人下处也才只得撒了一泡短尿,大公鸡顿时大骂: “要死快哉,要死快哉!”搅得一家不得睡觉。第二天一早,大公鸡仍骂骂咧咧:“窝囊废,活该是绝尾巴!”白素英不敢接嘴,连声祷告:“现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金子安则气得发抖,划了好几根火柴都未将臭雪茄点着火。
     金家常为这等事吵闹,香花弄的居民无有不知的,不免暗暗掩嘴好笑。
     政协文史资料小组的聘书是一张梅红笺,装在一个素白的长信封里。信封上两行字:金子安先生台启;落款县政协缄的“缄”字是红仿宋。金子安先生收到聘书后,把聘书连同信封坚直供在客堂间长条几上的福建漆大红茶盘里,使来金家的人一进门就看见。
     那大公鸡从这起遇事就不再横眉挑眼的,对鹅头也很少诟骂了,家里清静了许多。大公鸡月底发饷,给公公买了十包臭雪茄,还笑眯眯地说:“阿爹写文章要磨夜深,是该多抽点烟的,我和阿初都不怕你烟熏。”白素英看不懂,问金子安是怎么回事。金子安冷笑道:“她见我现在在官场走动了,怎么会没有敬畏之心?她要是再敢打阿初,我写个条子就送她去法院,判她个虐待男人罪!”
金子安先生每个月月初去政协交稿子,领取稿费(平时三天两头到老干部活动室喝喝茶),领了稿费去恒大昌烟店买三条臭雪茄,去莲花桥酱园吊二斤“枪毙烧” (一种劣质白酒),回家吃晚饭时摆出两个下酒菜,一小碟盐晶豆,一小碟猪耳朵,抽烟喝酒讲些白天在政协的见闻。说今天遇见主管文教的副县长了,刚从轿车里下来老远就向他点头微笑;走近时还问他稿子写得可顺手。又说每次去政协,都是马组长扶他上下楼梯的,这个在古人就叫“礼贤下士”。鹅头和大公鸡自然都不懂什么叫“礼贤下士”,也不敢问,都只是瞪大眼睛听。金子安对祝万年、朱不凡、石中奇、黄普等怎样的瞧不起他,冷漠他却只字不提。金家的客堂间里,一张四仙桌挨着长条几,两条长凳一把破太师椅,原先吃饭时大公鸡占了太师椅,金子安只好坐长凳,没个靠背;自从金子安先生受聘为特约撰稿员后,吃饭喝酒写稿都在这张桌子上,大公鸡便乖乖地让出太师椅,和鹅头合坐一条长凳。她的屁股大,占了一大半,鹅头两个手央着捧碗拿筷,白素英让鹅头跟她坐,鹅头不肯,说:“娘,我们夫妻是小辈,理应坐下座的。”白素英抹抹眼睛,笑着对大公鸡说: “这都是你调教得男人好,我们阿初良心好,就是不大会说话。”金子安嫌白素英多嘴,鼻子里哼了一声,白素英赶紧低头吃饭。
金子安先生的地位变了,走到街上也跟以前大不一样,板起脸,目不旁视的。这日,金子安先生从政协出来,往城里最热闹处的北大街走,不想未遇到一个熟人,便心里有些怏怏然。待走进香花弄,他一手擎着一支臭雪茄,一手托着个茶叶罐头,放慢脚步走,逢人便说:“这是政协吕主席从杭州开会带回来分赠给老先生们试茶的,是真正的狮峰龙井呢。这种茶,要用隔年的黄梅雨水冲泡才叫好!”一边说一边悉栗索落摇动小半罐茶叶,让众邻居看罐头上贴的西湖龙井茶叶商标。众人正凑趣看着,忽然有人高叫一声“金先生”!金子安回头一看是小豆腐,笑道:“小豆腐,你这只白脚花狸猫跑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小豆腐说:“店里多次托人带信到望吴楼茶馆,总带不到,说你现在吃茶去政协老干部活动室了,乖乖,这种高档地方哪里是平白百姓去得的!”金子安有些得意道:“有什么去不得,不就是吃茶说说闲话。”小豆腐问金子安在政协是不是也做点官,金子安撒个小谎,说:“也算是列席的委员吧,和共产党是同舟共济的。”小豆腐不胜欣羡,说他大伯的坏分子帽子也摘掉了,常想念金先生到他家去坐坐说说话呢。金子安没有吱声。
     小豆腐找金子安是送钱来的,说店里职工退休金从去年加起,每月五块,合起来八十块。金子安接了钱,把臭雪茄掐灭了央在耳朵上,两手点数钞票,轻轻掸了一掸,笑道:“政协每月送我二三十块稿费,我拿的钱不比上班的人少呢。”举了举茶叶罐头,邀小豆腐上他家去喝龙井茶。小豆腐见金子安对他大伯甚冷淡,便说茶不去喝了,纸扎店从清明到现在半个月一直大忙,政府给文化大革命中冤枉死掉的老干部平反开追悼会,来订做花圈什么的从没有断过。说毕,拱拱手作别走了。
马天行编完稿子,又重新把金子安写的《民报内部揭秘》从一大堆稿件中检出来看了两遍。金子安写的稿子不分段落,也不讲究标点,总是一逗到底,像个长舌妇晓晓不休的说话,编辑起来很费劲。但最使马天行头疼的是,金子安写的大都是别人的隐私,字里行间像有个戴墨镜歪着头窥视人的包打听。
     马天行看到稿子内容可取的,便用尽心思把涉及到个人隐私的地方删改了。《政协文史资料选辑》已编到第七期,这一期上打头的是朱不凡石中奇等唱和祝万年的“联吟”诗。马天行把朱不凡诗中的“我欲一醉亦举觞”改成“我欲醉死不辞觞”,祝万年等看了都说妙极,有点铁成金之功,看来马组长的旧体诗是唐的韵宋的义理。马天行听了自是很得意。
     立夏这天,金子安去政协交了两篇稿子,一篇写香花阁尼姑有私生子的事(金子安对白素英唠叨的因果报应很厌烦,颇有点迁怒于陈师太);一篇写抗战时期“南门十弟兄”替日本人收购军米、黄豆,其中有小豆腐的大伯。金子安写到小豆腐大伯时也犹豫了一下,想到和小豆腐在纸扎店同事时对自己多有照拂,而小豆腐的大伯又是从前的老熟人,于心有些不忍。但继而一想,自己信奉的是秉公执笔为文,“十弟兄”缺一就不成其为“十弟兄”了。于是便把小豆腐的大伯(1978年摘帽,一个知过悔改的身患癌症的老人),舞文弄墨了一番。金子安先生交了稿子回家来就大声的骂人:“一个唱戏的戏子,凭什么瞧不起人!也不摸摸屁股,是白的还是黑的!”家里人都摸不着头脑,金子安越发来气了,瞅着鹅头和大公鸡说:“你们也好好听着点,那俞砚冬仗着当过人民代表,不把我放在眼里,今天喝茶时当着吕主席的面说我是短笔头、臭鬼,他自己难道就是香的了?天气热了,他姓俞的从来不去泗湘池洗澡,就是因为屁股见不得人,是黑的!”鹅头不明白,说:“阿爹,人长得再黑那屁股总是白的。”金子安先生有些伤心地摇摇头,说:“阿初,你年纪也不小了,没有一点社会经验怎么好做人。那黑屁股是男人跟男人肉出来的,西洋人叫‘同性恋’。”说着又大骂俞现冬,把祝万年朱不凡石中奇也连带进去,说都是妄称“文化老人”。一头骂一头找钢笔找纸的乱写了一阵子,白素英在边上不敢说一声。
     天气愈来愈炎热,金子安先生打着赤膊,黄胖胖的块头埋在破太师椅里埋头写稿。两个肘子汗浸浸的也不揩一把,在四仙桌上汪了两摊水。金子安先生奋笔疾书,写了“水月戏班内幕”之一,之二,之三,都是万余字的长稿。这日午饭前,臭雪茄抽完了,金子安先生出门去买烟。恒大昌烟店在莲花桥西边,金子安先生走出香花弄到了北大街,已是满头大汗。那鼻子底下的人中也油黄滋滋的滚动着汗珠。待走到莲花桥,金子安先生忽然吃了一惊,只见桥对面缓缓地走上来一个老抠,穿一身蓝青丝绸裤衫,满头银发梳理得整齐,右手腕上一个翡翠绿的玉钧,左手让一个碧眼金发的女郎搀扶着,后面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这年轻人的气度也极不像是本地人。金子安先生和老妪在桥上劈面相遇,两人对视了半刻,那老妪的眼睛明净如冰,仿佛不屑去打量一件极为憎厌的东西似的。金子安先生的目光终于有点躲闪了,眼观鼻的讷讷问道: “你莫非就是老同学宋倩文么?”老妪矜持地点点头,说:“你是金先生,还是从前的样子,你好么?” “好,还好。”金子安定了定神,指指那两个年轻人,问: “这二位——” “是我的孙子大卫和孙媳乔妮,他们都在美国留学,这
次回来帮我处理一点身后的事。”金子安把大卫和乔妮又打量了一番,都像天仙似的。想想鹅头和大公鸡,不觉倒噎了口气。金子安问宋倩文这数十年一直未见面究竟住在什么地方,宋倩文哑然失笑道: “城里有金先生这支笔,我躲开都来不及,只好寄居在杭州妹子家了。”宋倩文告诉金子安,她这次来县城,决计把政府发还给她和郑洛夫的那幢小洋房捐赠给幼儿园,郑洛夫现在也在美国,写了房产捐赠委托书,只消她一签名就在法律上生效了。宋清文微笑说: “金先生,当年你把一桶脏水泼在我身上,我忍了。老古话说:‘忍过则喜’,真是一点不错啊。”金子安先生下意识地去抹人中上的汗珠,这汗珠上都是臭烟味,他感觉到自己很狼狈。咳,这该死的臭雪茄!
金子安先生独自在莲花桥上站了一会,慢慢踏步到恒大昌,伸出指头勾了勾,要了一条雪茄,看半天,依然是草纸包装的。
     接连几天,金子安先生足不出户,在家里搅肠挖肚地回忆三十多年前的县党部书记长太太被小偷奸污的案件,那案件发生的地点就在莲花桥东临河的小洋房里。解放后小洋房被没收,现在却又发还……金子安先生觉得政府有时也很糊涂的,就像祝万年朱不凡那批人,年轻时都是纨绔子弟,仗着会诌几句诗,会弄几笔画,都成了文化老人了。:金子安先生的眼睛都发绿了,臭雪茄一支接一支地抽。白素英忍不住又来劝诫,金子安横竖不听,蠕动着油黄滋滋的人中说: “我拿得出证据的,是那小偷在警察局羁押所亲口说的。”白素英和鹅头大公鸡目不转睛地盯着金子安,金子安轻轻地吐了一口烟,笑了笑,说:“告诉你们吧,那女人是不生毛的。”
白素英听不下去,红着脸到灶壁间去。明天是观音菩萨生日,她买了三斤爿腐做红烧素鸡,要替阿初去隔壁香花庵求子。
     鹅头看看大公鸡,说,“女人没有毛就是白虎星。”大公鸡也红着脸,骂道:“放狗屁,你自己没本事,又不放老娘去吃野食,断子绝孙怪谁?”大公鸡这后两句话是说给金子安听的,金子安先生功夫很好,装着未曾听闻。
     金子安先生七十岁了,他的身体很好,不大咳嗽,即使咳嗽也没有一口浓痰的。他的眼睛也很好,不戴老花镜,还能看六号铅字的小报。金子安先生一天抽两包臭雪茄,每晚三杯枪毙烧。下酒菜经常是一小碟盐晶豆,很硬。他的中气很足,说话的声音极响亮。他家的客堂墙上挂了一幅对联,是他受聘为政协文史资料特约撰稿员后,用从前在纸扎店写“奠”字的破狼毫斗笔书写的,是一副熟对:
淡泊以明志,宁静以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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