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缺失

 口沈建中
     世界上什么距离最近,抑或最遥远?我想该是心与心之间了。微小的善意、同情,深入的理解,刻骨铭心的爱,友谊等等,是距离的缩短,甚至是灵魂的融和;而防范、拒斥、冷漠、猜疑、话不投机半句多者,人心隔肚皮,虽只薄薄的一层,却在时间中将距离拉长,即使是常常见面的人,也会让你感到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难怪诗人会感叹近在咫尺的人离他很远,而远在天边的云离他很近。诚然,这感受表现了人与自然间亲和,及人与人之间的疏离,可人与云的密切,也只因为云的无心,云只是心的所属,成为人心境的寄托。倘若云是位心已另有所属的女人,要与诗人离异,说不准会让虽纯真但情感也处于儿童期的诗人发疯,使之失去依赖而无法生存,只有用毁灭去对待现实,“哀莫大于心死”,自己失去谁也别想得到。
     爱情与婚姻建立于需要之上,可需要和爱有时是两回事。只能不断地索取而没有能力给予,大抵是一切悲剧的缘起。而所需者如果不是那个人,只是他所拥有的一切,谈婚论嫁流于经营和贸易,成为肉体的典当,难免会带来悲哀、凄苦和无奈。商品的销售总是以时新和流行得人青睐,对物的喜新厌旧是人的天性,将自己作为商品出卖的人实在是承担了极大的风险。更为高贵的情感是心的相知,相形之下需要有如饥饿者所需的饭食,而更为珍贵的情感则是从粮食中酿出的酒,是一种提纯和升华,是智与心的净化。两者的区别,是充饥和沉醉的区别。
     人对于人,知面容易知心则很难。所谓知音难觅。古人摔琴谢知音,是因为弹琴者再也找不到从琴音中对其心境体察入微的人了,只有郁郁而终。爱情是寻找自己的另一半,最高层次的爱情该与舍此无他,最为纯真的友情相一致,是相爱的人也是真正的朋友。可人到哪里去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呢?人与人的差异是如此之大,在别人身上去寻找自己几乎和梦想无异,作为灵魂残缺的半个人在纷乱的世界寻寻觅觅,得到的多为凄惨悲苦,迷蒙中能看到近似的影子就该是幸福了,寻觅自己灵魂的肖像,或许穷其一生既不可望也不可及,用亚里士多德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说则是:“啊,我的朋友们,世上并没有朋友。”
     一般意义上的友谊和真正的朋友是两个概念。同事、酒友、棋朋,尽管有共同的嗜好,彼此欣赏、敬佩,但都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护相互间的友谊。相互的客气是拉开距离的表示,并没有融合无间的关系。如果是真正的不合彼此,只是一个灵魂蕴藏在两个身躯里,对朋友的感谢就等于感谢自己,感谢就成了矫情。谁会因自己多做了点什么而对自己感激涕零?蒙田认为馈赠者应当对接受馈赠者表示感激,因为接受者满足了馈赠者让朋友受惠的最大愿望。想法虽然不俗,可也形同自己的左手握着自己的右手寒喧、致谢,显得可笑且多此一举。
     不过世人口是心非,心是口非者屡见不鲜,那也难怪。一个人自己的心灵尚处于晦蔽之中,一个人不认识自己的人如何能认识自己的另一半呢?人多是有面具的,身体想做什么心不同意,心想做什么嘴不同意,也是常见的事。孤独者是真实的存在,而第二个人一插足,伪善就开始了。人们用问候、闲话、娱乐、挑逗来回避和抵挡同类的到来。热恋中的人不希望有第三者来打扰,而对爱的拒绝常常是采用两个人当中再括进一个人来的手段,用人把人隔开,用心思把心思遮蔽。对于在你受难是怕溅上血迹,你被一盆污水泼得狼狈不堪时怕污了衣衫的人,或者能为朋友两肋括刀,却在背后再捅一刀的“朋友”,我也是深为理解的。因为人都得活着,因为他并不是你。
     在一些虚伪的集会里,杯盏交错,彬彬有礼的问候,言不由衷的话语,水仙花一样花期一过便被遗弃的交情……万花筒般的社交是十分短暂,所带来的则是永久的失望和厌恶。
     我是喜爱给我美好时光的人。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就是交给自己灵魂的居所,那是心灵、诚挚、所思所想的融合,如同水和水的相遇。即使世上所有的人都指责他,也丝毫动摇不了我对他的信任。那不是发烧的热病、浮躁仓促且飘忽变幻的火,而是一种长久的温情,纯洁与启示,是一种博大得没有边缘的容纳,甚至是相互砥砺的“美好的敌人”相互纠缠着上升而绝不县累累重负的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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