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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一只老鼠
口千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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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想起一只小鼠,想起它,就满怀悔意,不胜悲哀。
那时我二十七岁,在某大学读硕士。室友外出了,宿舍只剩下我一个。半夜,我被什么响动惊醒,侧耳一听,是老鼠“咯吱咯吱”地咬墙根。我拉亮灯,作为警告。然而我熄灯还未入眠,“咯吱咯吱”又起,如小虫子拨拉我的耳膜。我于是下床,操起扫把,准备把它轰走。我不想杀它,那时刚读了《圆觉经》,若有所悟,发愿善待众生。话说回来,能否捉住它,还是个问题。我打开门,用扫把捅捅床底,它箭一般窜向另一张床下。捅这边,它又窜向那边,如是者三。好好的门为何不走,非要窜来窜去?我有些生气。我故意从里面向外捅,暗示它从门口逃走。但它要么躲在杂物后面一动不动,以逸待劳,要么忽地窜向另一床底。我真希望我通鼠语,或它懂中文,我将告诉它我不杀你,你不打搅我睡觉就成,你从门口走吧,走好。然而要它相信这一点看来是不可能的,就好像要拉登相信布什一样。我无法与它沟通,十分泄气。我觉得世间许多憾事都源于不畅的沟通。
这么闹了一阵,我想,你该不咬墙根了吧。于是上床睡觉。可没多大会儿,耳边噌噌地响,它竟爬到我枕边架蚊帐的竹竿上来了。这还了得!我一向嫌厌老鼠,倒不在它偷米喝油,钻墙打洞,而在它那副龌龊的尊容和它常呆的地方:地下道、垃圾桶,粪坑。高中时每天午睡醒来,张眼看见一具硕大无朋的老鼠酣睡蚊帐顶上,蚊帐坠得像个大网兜,不仅魂飞魄散。此后一连几天都战战兢兢,睡不着觉。现在这只老鼠得寸进尺,竟爬到枕边来了。不过我不认为它在搞反攻倒算,想必是被我一阵胡搅乱捅弄昏了头。我想就是给它十个胆,它也不敢到我头上动土。它为什么就不理解我的苦心呢?我杀机渐起。
然而真要杀它也不容易。我的棍子总慢它一步,就像雷声赶不上闪电。它太伶俐了。有一次它竞直直地向我跳来,像一枚鼠肉炸弹似的要与我同归于尽,吓得我一激灵,棍子几乎脱手。我干脆把床底杂物拖出来,让它无藏身之地。就是此时,我也开着门,抱着一丝和平解决的希望。直到现在我仍纳闷,它为什么就不从门口遛之大吉呢?为什么非要耗在这里与我纠缠到底呢?如果它突然异想天开,对我抱一点点信任,局面恐怕就不大一样了。
它渐渐显得被动了。床底杂物的清除,使它失去了屏障。它跳来窜去,渐趋迟缓。许多小动物虽然伶俐,却不耐久——它们体力有限。小时候妈妈叫我逮鸡,我想那怎么成,鸡跑得那么快!可真撵着它跑几圈,它就累得不行,找个角落卧下了。我把小鼠逼到了墙角。它累坏了,不再轻动。我得以仔细地观察它——它也看着我。它只有小孩拳头那么大,一身灰毛,看上去挺光滑。尖嘴,红唇,小眼如豆,灯光下黑亮亮的。我发现它不像高中时那只大老鼠那么令人嫌恶,反有些小巧可爱。它卧在那儿,姿态简直算得上娴雅,像一只小兔。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吸急促,我几乎能听见。有谁曾在灯下与一只鼠这样对视么?我不禁怜悯它了。
后来我又怎么举起棍子,经历了怎样一番小小的思想斗争,已记不大清了。好像是想起了一个故事。说有一次佛祖要洗澡,叫一个弟子打扫浴缸。弟子跑去一看,缸里满是蚂蚁。打扫的话,一定有蚂蚁毙命,弟子不知怎么办,回来请教佛祖。佛祖没有看他,淡淡地说:我叫你打扫的是浴缸。弟子大悟,马上回去把浴缸打扫干净了。这个故事让我觉得,什么事都不能看得太绝对,人要生存,就不可能不危及其他生物,比如你实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踩死过多少蚂蚁。如果你怕踩死蚂蚁,只好天天低头走路,但那样随时会被汽车撞死。人只要不有意地去杀生就行了。你如果明明看见一片蚂蚁在地上爬,还一脚踏上让它们刹那间成为奋粉,心中还一阵快活,恐怕就有问题。我想对一只老鼠而言,我已经够仁慈的了,与你纠缠,对峙,夜不能寐,现在一棍敲死你,也不为过。于是把眼一闭,狠狠敲了下去。
我睁开眼时地上一片空白。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我没有打着,它逃了。这令我有点气愤,太窝囊了。我这捅捅,那捣捣,勘察半天,了无踪影。没办法,只好在椅子上坐下,稍事休息。我感到十分疲乏。过了一会儿,不经意间一抬头,不禁骇出一身冷汗:它倒挂金钩似的吊在窗帘上,一双小眼圆睁睁地盯着我,离我脑门只有一尺来远!我刚才弯腰低头搜查它的情景,瘫在椅上的倦态,显然都被它看在眼里,像看电影一样。我竟呆头呆脑地演了一出活剧,给一只老鼠观赏!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还有点后怕:假如那时它发动突袭,以利爪取我面门,我可就惨了。但它屏息静气,纹丝不动,只是紧张、警觉地看着我。我知道它自知非我对手,无意伤害于我,只怕我加害于它,像一个弱小者,暗中密切观察强大对手的一举一动,对手的每一个小小的无意的举动都会令它心惊肉跳,以为大难将临。我坐在椅上精神松弛之时,它却高度紧张,准备躲避随时会降临的致命一击。想到此处,我不禁微笑。这是何苦呢?我又为不能与它沟通而感到悲哀。
我不想再战了。这么一折腾,困倦已极。暂且随它去吧。我上了床,掖紧蚊帐。我睡着了。
第二天我请来一只猫。宿舍多鼠,校方除采取填洞投毒等常规战术外,还给每幢宿舍特配治安员一名——猫。然而我很快发现,此猫毫无战斗力,它业已退化,几乎不识老鼠为何物。它被女生们宠坏了,美食伸爪即来,捉鼠何为?中午我在寝室煮饭,一走开,小鼠就溜出来,舔流溢到地上的米汤。它肯定饿坏了,才不顾危险爬出来。猫在房里闲庭信步,熟视无睹。我恼得一脚把它踹了出去。它“瞄”地一声尖叫,得其所哉,一蹦三跳地上楼找女生去了。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捕鸟的事。心头一阵激动。我把电热锅移开,找只脸盆放在有米汤的地方,用铅笔支起,又在铅笔上系一根细绳。小鼠真是饿坏了,我刚走开,它就爬了出来。当它爬到盆下,我将攥在手中的绳头轻轻一拉,就把它罩住了。真是意想不到的轻松!我脚踩脸盆向前移动,它尾巴露出来,我找个夹子夹住,就把它拎起来了。我快活得想要叫喊!为我的聪明,为事件的终于解决。我打算把它拎到外面放掉。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的话,就不会有这篇小文了。我真希望这样。可事实是,当我走到门口,一股强烈的表现欲突然攫住了我的心,使我停下了脚步。这是多么有趣的事呀!还没有人用这样聪明的法子捉过鼠吧?我不由自主地拎着小鼠拐到隔壁寝室。大家看了,喷喷称奇。我非常满足。一位师兄接过它,跑到楼下电视房里,吓得女生们一片尖叫。我有点后悔,想要回来放掉。但当着那么多人,对一只老鼠表示怜悯,我鼓不起那份勇气。正迟疑间,有人引来两只猫,一只毫无反应,另一只小的却“呜”的一声扑上去,一口咬住叼走了。
我跟出屋外。小猫向一处墙根跑去,它的小小身体被小猫拦腰衔在嘴里,一晃一晃的,细腿乱蹬。周围静下来,大家继续看电视。我很想上去把它从猫爪下救出,又觉得已不大可能。站了一会,怅然若失。心里有什么东西很沉很沉地坠下去了。于是转身一步一步地上楼去。
小鼠的结局当然很惨。我见过猫玩老鼠的游戏:它们捉住老鼠后并不马上吃掉,而是把它放下,让它逃,逃出几步一个箭跳扑回,咬住,然后再放,再扑回,咬住……直到玩得腻了,老鼠也奄奄一息,才拖到僻静处慢慢吃掉。整个晚上,我无法成眠,仿佛在猫爪下瑟瑟发抖、绝望挣扎的不是小鼠,是我。不怕有人笑我矫情,写到此处,我真想大哭一场,为小鼠,为自己。我也曾对它怀有悯爱之心,容忍,退让,最终却还是为了一
丁点可伶的虚荣毁灭了它,虽然把它拎到楼下的是师兄,最后要它性命的是小猫,但我明明白白地知道,真正的凶手是我,我罪不可赦。我欠小鼠一条命,它将化为痛苦的回忆,跟随我直到生命的尽头。唉!世间有多少事本可以圆满地收场,却往往为了一点虚荣而弄到不幸、大不幸的地步啊!我的懊悔,我的悲哀,不是这篇小文所能表达的。我无颜祈求小鼠在天之灵的宽恕,只祈求自己永远不再做这样的糊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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