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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
口苏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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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你的呼声,我的读者。那时,我正在构思一个故事。听到你的呼叫声,我的笔停了下来,并急匆匆地赶到你的身边。事实上你是一个陌生人,没有向我透露你的名字,并且住在城市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我们素昧平生。但作为写作者,我从你的呼叫声中听出了你是一个读者,爱读世上的一些图书,或者干脆说你爱读世界,由此可断定你是一个经历不凡、情感丰富的人。当呼叫声传来,我停下笔,命令自己的思维之马冲出斗室,在茫茫夜色中向你奔去,像夜间一个女人的伤心之泣使我莫名伤感,不能自己那样。
你在床榻上,正处弥留之际。这是令人悲伤的场面;我的读者,你的不幸使我心里难过,我一靠近你的床榻,就发现我无法狠心离开弥留之际的你,因为你的眼睛里充满了那么多的渴望。而且,现在的你又是多么孤独,周围的人没有一个能了解你,你空茫的眼神也视他们若无物。我明白了你的意图:你之所以与死神对抗,迟迟不肯离开尘世,是因为在等我———个以笔为生的人;你相信自己一定能等到我。这种顽强的意志感染了我,使我相信读者与作者之间的神圣的契约关系,是多么纯洁。为此,我已准备好了纸笔。
你开始向我诉说。这时,我才意识到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连你是男是女,年老还是年青,都不了解。我在你的床榻边,看到的仅仅是一个模糊的形象,而不是大街上我遇到过的某一个读者。也许你正是他们中间的一个,但你并没有强调这一点,而我也很快明白这无关紧要。你可以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或者说,你就是“你”。
“我记起了一些事,那时,那个人……”
哦,你用“那个人”来称呼某个重要的人物,而不说“他”或“她”,也不称呼其姓名,这真是令人高兴,因为这可以避免把你固定下来,成为一个具体的人。既然你的性别、年龄是模糊的,那么“那个人”也就不可避免地因你而染上模糊的色彩。你是怕我陷入某种尴尬,才如此称呼;噢,你是多么善解人意啊,我的读者。
“……那个人像一幅面出现在我面前……”
你说话很吃力,因为你的说话速度明显跟不上你的回忆速度。由于某种懊恼和兴奋,你停了下来,开始大口喘气。也许你被记忆的重量压累了,说话反而不连贯了。为了弥补你说话中的缝隙,我轻轻地问你:
“为什么是一幅画?”
“那个人是春天出现的。看见了那个人,我才发现街道旁、田野里的植物都绿了……那个人呀,一出现就撩开了一层雾纱,露出一幅画来……那个人正站在画的中心……”
你已经被俘虏了,我的读者,你已成了爱的囚徒。此刻,你的语气表明你已返回到当年的春天,并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你还流露出一层喜悦,那是说,囚徒是一个甜蜜的身份。
“就这样,那个人变成了春天的一部分:然而,季节很快转到夏天……”
透过你翕动的嘴唇和重返青春的声音,我看见了树叶浓密的树木,那些树高大、挺拔,它们密密地连缀成一片幽深的林子:其中有两棵树紧紧地靠在一起,那么亲昵,仿佛阳光、微风、月光是它们活着的源泉。事实上也如此,你苍老的视网膜在过滤时光时独独留下了两棵树的形象;或者说,留下的是像两棵树一样的人的形象;甚至可以说,是两棵树、两个合在一起时的一所房子的形象。
“那样的一切多好……”
你艰难而又快乐地感叹。我的读者,你是多么容易成为一个囚徒啊,你又成了另一种囚徒,生活的囚徒。谁不想成为生活的囚徒?夏天的狂风暴雨、天庭的雷声、白昼的烈日,如果谁不想被连根拔起,就靠着另一棵树吧,就像你那样。请恕我大胆,我的读者,我冒昧地在揣摩你当时的心迹。我知道这样做很不妥,然而这正是我的使命,是你我之间的契约所规定的。
“但是,月满则亏……”
一句格言。一个不祥的音符出现。是怎样的一个音符?我等待你继续说下去,但你默不作声,似乎倦于回忆这一切,或者说,回忆使你的叙述变得相当沉重,也可能是,你在回忆这个不祥的音符时耗去了几乎所有的心力,需要休息来重新凝聚说话的力量。我不得不在你声音的空白中驰骋我的想象力。也许你们的房屋出现了裂缝,因为“那个人”的缘故,或者因为你,或者因为双方,甚至是孩子——天然的血缘联系者;当然,另外的可能是:外界过于不安,你们不得不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学习一种方言后又得学习另一种方言,一批朋友远去,又要重新结交一批;也许你们发现世界不是喜鹊,而是秃鹫。总之一切像一场地震,令人猝不及防。
“像一场地震……”
你果然说出了这个短语。我为自己的猜测感到伤悲,但我又不知道为何物而伤悲。正如你顽强地用沉默表示的东西,我也不得不用沉默来呼应你,回答你。也许真相是,有一天你迈进了一个空间,就成了这个空间的囚徒,就如一根线编成的一张网,每个网结都是整张网的囚徒。
你的声音变成了低沉调子。你真是个善感的人啊,我的读者!你为什么要对一切怀有梦想?须知梦想是另一张网,它可以套住你的大脑——脑叶、颅骨、脑电波,让你变成梦想的囚徒,正如现实套住了你的手、脚和肠胃。你这样做,并不比一只猩猩聪明。
当我这样想时,你发出了“哼——”。你是在喘气,还是在往事中不能自拔?或者是看透了我,一个写作者狡猾的内心世界?或者,你是在为自己骄傲,所以在驱赶一些阴影?
“你不感到累吗……”
出乎我意料,竞然是你向我如此发问,而不是我问你。这样的问话,我无法回答。现在我在这句话后又听到一声重重的叹息,仿佛一颗大雨点砸在我的皮肤上。是啊,大雨点。一件件事,像一颗颗大雨点。它们从黑暗中出发,砸到你身上,穿透你,又砸到我身上。你那样紧地闭着眼睛,我相信你是不愿意看到它们砸落时的凶狠模样。往事你已记得太多,你只好用闭上眼睛来减轻它们的重量;或者说,你已深知自己成了记忆的囚徒,为了躲避记忆,你不看它们,希望它们也不发现你。但这又与你弥留之际召唤我想要一吐衷肠的愿望相反。你处在矛盾之中,你只好再次经历它们,同时表现出态度坚决的摒弃。看得出,在两相夹攻中,你已累了,心力憔悴。
我很想深深地向你表示歉意,为我打扰了你的临终时刻。我完全可以不理你的呼叫声:但那样你不仅会痛苦地死去,还会遗憾地死去。你叫我来到你的身边,是因为你相信自己经历了这个世界,你所说的,其实不是你自己,而是这个世界:一个房间,一条街道,一座城市。
你已很长时间沉默了。我差点儿以为你已离开了这个不知该如何评价的世界。但我马上发现你有很好的耐心:你还准备说话。
我了解了你的企图后,不禁自我惭愧,同时升起一股对你的敬意。哦,我轻易不敬重人,但现在,我不得不用自己的行为向你表示我的敬意。我俯下身,目光柔和,轻轻地问你:
“你最想说什么话?“
你的形象是那么模糊,可这是错觉。我看到你的两道目光飞上了天,化成天空中万千的星光,永恒不变地照耀着我。我蓦然发现那星光正是我长久以来要捕捉而一直没有捕捉住的东西,这种东西一旦寄存在某人身上,他就会变成爱的囚徒。
你用尽了弥留之际的所有力气说:
“死后,在我的坟墓上种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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