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扰

 口刘培良
     我的成长环境是正常而健康的。我从小是公认的又乖又懂事的孩子,从来不闹又摔东西又哭喊的坏脾气。我不厌世,也不悲观。我相信世上的人都是好的或原本是好的。可是,就是有那么些时候,我真想对其中的某个好人大吼:“我讨厌你,永远!”
每次打开我的饰品盒,那枚黑玛瑙项坠总引得女友们一阵赞叹。那日转进街口的饰品店,一眼就瞥见了它,黑得那么透亮,那么圆满,那么从容,活像漂亮女人的大眼睛,有一种神秘的活气。脑子里忽地掠过多年前看过的那部美国电影《鸳梦重温》里的片段,清贫的男主角举起一串剔透的石头项链送到女主角面前,告诉她,它像她的眼睛,项链的光彩与她迷人的眼睛交相辉映,美丽的脸庞拂着一层恬静的光辉。就在我凝神遐想的那一刻,一张堆满了肉和脂粉的脸霍然探到我面前,“喜欢吗?可以给你打折啊。”我被狠狠吓了一跳,这个世上,没有第二个人会理解我那一刻的懊丧。以后,每次看到这枚项坠,那张肥肥的涂脂抹粉的脸总会重叠在那张美丽的脸上,原本应该是一次次美好的遐想,就这样添了一个败笔。此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那家店,别人问我,我就脱口而出: “那个老板娘讨人嫌!”然而如果他们再问下去,我就语塞了,难道说她不该招呼她的顾客,或者说她不该长那么多肥肉在脸上,不该把粉打得那么糟……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另一次对一个好人刻骨铭心的厌恶是在中学的化学课堂上。如果说每个人都有死穴,那化学就是我的死穴,我喜欢美术、小说、电影,我的思维永远无法适应金属酸碱盐的反应,每次看到满黑板的方程式,心就飘到遥远的地方去。那天也是这样,我听着听着就想起艺术节的会标设计来,那日的思维出奇地活跃,像有什么东
     西撞开了我所有关闭的思路,顿然双颊发热,思如泉涌,情不自禁地在纸上涂抹起来。我知道那一次的心猿意马有多么夸张,事后同桌形容我当时的神态,“一副不像哭不像笑,百感交集的表情”,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我的会标,直到有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在我肩上击了一下,我像从梦中被吓醒浑身冰冷。接着,另一只同样精瘦无肉的手,把我臂下那张正在涂抹的纸轻轻抽出。这位教学极兢兢业业的女化学老师用一种“孺子不可教”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走回了讲台。下了课,我绞尽脑汁要把那段被打断的灵感找回来,但是,不会再有了,那一瞬间的灵光在将我的思维推向高潮的一刻被击个粉碎,所有的仿佛近在眼前的构图与创意都成了拾不起的碎屑。我一阵绞心,泪流不止,同学都来劝我说上课被老师点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哪是在乎这个,我是在心疼我的会标啊。我至今坚持,那天如果不被打扰,我会设计出一个极出色的会标来。可是,她错了吗?一个教了几十年化学的老教师,在课堂上提醒了一个走神的学生,那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行为。
     世上的好人总是在无意中破坏着别人,前些日子排话剧《雷雨》,像我这种年龄的女学生演“繁漪”是很难把握的,我苦苦进入这个角色的内心,理解她的爱恨,她的苦闷,她的屈辱,她的抗争。那天排练,在我说完一大段独白的时候,我仿佛一下子找到了这种应和,越说越痛,越演越恨,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呼吸是“繁漪”的呼吸,我的脉搏是“繁漪”的脉搏,我揪住了那种被按捺的爱与生的渴望。接着,我按照剧情抬起痛苦与求生的眼睛朝上台的“周萍”望去。上帝!救我!这就是“繁漪”深爱的“周萍”吗?木鱼一样的眼神,僵直的双手,永远无法自然的语调,吐字不清的台词,最让我不舒服的是那副呆呆的神情。虽然我一直对这个搭档不甚满意,但也从来没像那一瞬那样让我无法容忍,他的举首投足都让我觉得东施效颦,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破坏我,刚刚营造得淋漓尽致的角色感情全线崩溃, “繁漪”一下子就瓦解了。我又气又急,很没有风度地对他喊:“你有没有感觉啊!”那天我是很过分,其实他也一直在努力地演,可我还是那么不给他面子地当着全剧组的人让他下不了台。但是,那时我真的很痛苦。以后直至公演,我也再没有找到过那天那种感觉,激情被打断后,就再也接不上了。
     我相信每一个都会有些除了自己谁也感动不了的情绪。某时,某地,一种仿佛命定的东西猛揪住了你的心,让你莫名其妙地神采飞扬或泪水潸然,这是一座只属于个人的水晶城堡,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分享,一有人闯入,它就会瞬间毁灭,并永远无法还原。也许这个人只是在一个对他来说完全合乎情理的时间做了一件完全合乎逻辑的事。但我实在无法不讨厌这些毁了我的水晶城堡的好人。
世上的人真是太多太多,我们因此有了力量,有了欢聚一堂的欢欣,但也一直相互打扰着,连做个梦的空间都没有。我在这里讨厌着本不该被讨厌的好人,也一定有人在讨厌着我,而我也永远不会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主办:嘉兴市文化局(体育局) 承办:嘉兴市图书馆 版权所有:嘉兴市图书馆
本网站建议使用IE 5.0及以上版本,800*600显示器分辨率,增强色16位浏览
电子信箱:webmaster@jxcnt.com 电话:0573-20822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