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石头的记忆

 口刘培良
    一块石头得到一个石匠的凿刻,成为一样“东西”的时候,它是幸运的。 “冰冷的石头,于是有了生命的体温”,这是诗人的吟唱,如果按佛的讲法,更是前世的修行。试想,由一块懵懵的粗石,经过石匠粗糙的手,灵巧的心,一铁凿,一铁凿,一日日的光阴如石屑一样屏溅、碎落,一只雄狮便“脱石而出”,龇牙裂嘴,目光透射出野性、雄风……
最最简单的,凿成一块长方形的条石,可以铺在河边,可以铺在墙角,可以铺在街道……
 铺在河边,成为河埠的一部分。江南的水乡,清列的河水,整天无忧无虑地流淌着,微风过处,荡起阵阵涟漪,江南女子般的笑靥,刷,刷,轻抚着河边的石板那一扇扇沉默的心扉,河上桨声欸乃,冬去春来,水涨水落,河埠石,承受住了岁月的荣枯。淘米的老妈,洗衣的小媳,三三两两,边劳作,边交谈,吴依软语,那石板,耳濡目染,仿佛也尝到了生活的甜酸苦辣;
 铺在墙角,成为一座房屋的基石。承载着岁月的分量,默默无闻,任劳任怨,也许就埋在不见日月的泥土之下,变成一幢房子的根;
  铺在街道,成为老街,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平坦宽敞的马路固然是现代化的标志。狭窄、悠长、弯曲的石板老街,无疑是历史的见证人了。
 老街,由一块一块石板铺成,它就如一条条竹筒或木简,记载着一座老城的风雨兴衰……
                     
                        (二)

父亲是一个石匠。
    父亲出生在江南水乡。平原,拒绝高度,没有大山,在一个不出产石头的地方,却从事着一个以石头为生的职业,这无疑多了几分艰辛。
 子承父业。
 父亲拿起榔头、铁凿,做学徒时,叮当叮当的敲打声,正好应和着抗战胜利的爆竹声。
 八年抗战,多少苦难,多少抗争。整个民族付出了多少代价,当时还是—一个十五六岁孩子的父亲,则从自己的经历中有了真真切切的体会与理解——父亲做学徒的第一天就开始凿墓碑。
抗战一胜利,颠沛流离亡命天涯的人陆陆续续回到故乡,他们要为客死他乡的亡灵招魂、造墓,更要为那些民族英雄,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抗日志士入土建碑。“立石于其墓门,以旌其所为”,父亲没什么文化,根本没读过张溥的《五人墓碑记》,但年轻的血,也是那么的热烈澎湃, “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 也”。
    在一座紧挨一座的新墓旁,父亲一凿一凿地刻雕着一块又一块墓碑:那是1945年的初冬时分开始的。
清晨,浓雾笼罩着整个大地,父亲戴起斗签就出家门了。
在坟场,父亲和几个师兄们便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
   初冬的雾气夹着微微的寒意,一阵紧一阵袭来,但随着一鎯钟头一鎯头的挥舞,少年父亲的额头便有了点点水珠——不知是雾气凝结,还是汗珠流淌,父亲脱下斗笠,嘘一口气,朝东方凝望,东方虽有一抹红晕,但整个天空仍阴霾一片,加之坟场的凄凉阴森,心头不由得一阵抽搐,随之鼻一酸,眼眶中有浓浓的湿意。 但,父亲很快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因为他这是在学“生意”,学吃饭立身的本领。
    血泡又一个被磨破,殷红的血渍,随铁凿点点滴滴地淋落在墓碑上,父亲从衣袋里取出一块小布条,自己麻利地捆扎一下,——这是奶奶每晚给父亲撕好的布条,包扎伤口之用。
破了扎。扎了破。
父亲的手指终于磨成了石头一样的粗糙,石头一样的坚固:满手是茧花。
  太阳东升西落。冬去春来。父亲也记不清已经凿好了多少块墓碑。清明节,随父亲弓着的腰伸直一下喝口茶的间隙,终于来临了。
  清明节有上坟的旧俗。
  那天,在河边的高地上,一大早就有人开始上坟了。那天父亲中午要回家吃饭,等到他站起身,他惊呆了!
 一座新坟紧挨着一座新坟,上坟的人拥拥挤挤,黑压压的一片: 白发的,黑发的;哭泣的,呼叫的;三三两两的,独自一人的……
一股热气从胸口立冲脑门,眼前金星乱闪,“血债啊:那么多人的性命啊!”时隔那么多年,只要一提起那年的清明,父亲便会老泪纵横,紧握的拳头重重地捶打着桌子, “我们那么小的一个村子就死了那么多人,想想,当时整个国家不知有多少人死于这场战争!该死的日本侵略者!”
一个石匠的基本功竟以大半年的凿刻石碑而掌握要领!痛定思痛,这是一段切肤之痛的往事:一个个亡灵的名字被刻在了石碑上,一段最朴实的、最真切的民族的悲愤之情,永远铭刻在了父亲的心灵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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