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了,想起来还有点痛

 口田舍郎

    已经两年了,我依旧不能忘怀。也是这样一个冬季,这样一个夜晚。
那时我在值班,值班室里打着暖气。我慵懒地坐着,看报纸,与传达室的老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没有什么主题的话。
    那位老人正是这时候出现的。七十多岁的样子,满脸风霜。他隔着玻璃窗,声音低低的,似乎说着什么。我打开窗,一股冷风迎面袭来,让人感到丝丝寒意。
    听清楚了,是讨开水的:我的小孙女想喝点水。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光景,脸蛋红红的,穿着已然褪色的小红袄。职业的要求使得我们不能贸然拒绝,何况只是讨杯开水。我打开门,迎他们进来。
    大概是暖气的缘故,老人的语调明显提高不少。在我往他的已经锈迹斑斑的搪瓷杯里冲满水的时候,他向我们讲述,他是从外地来嘉兴找亲戚的。然而不是市区,是郊区的王店那边。我静静地听着,心里却盘算着:又是来讨同情的!
    是的,从报纸、电视上,从亲戚、朋友、同事的嘴里,从实际工作中,我已经见过、听过太多的类似的故事:很多人,打着求助的牌子,干着行骗的勾当。就在几天前,我甚至亲身经历过。
  那天我去报社送稿子,半路被三个外地人拦下。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那女的背上趴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看样子,是一家子。男的向我介绍,他们从外地过来,投亲戚,但路费用光了,已经一天没进食了。大人倒还好,关键是孩子饿得不行。他向我要钱,说给孩子买个面包充饥。我很同情他们,出门遇上这种情况,应该得到帮助。但我刚刚洗完澡换了衣服,身上没带钱。我跟他解释,他狐疑地看着我,似乎不相信。我大窘,有点不知所措。正在这时,路过的一位阿姨听说这事,拿出二十元塞给他。我仿佛做错了事般,红着脸借机逃掉了。
   半小时后,我回来的路上,在老地方,又遇见了他们。男的正在向一位路人乞讨,说的也是前面跟我说过的话,显得很娴熟,像在背唐诗。见到我后,那男的神色有一丝慌乱,忘了讨钱,携妻偕子匆匆走了。我立马明白了真相:他们是职业乞丐,或者毫不客气地说是马路骗子。
    而眼前的这两位,可能就是那一家子的翻版。所不同的是,前面遇到的是夫妻加孩子,现在是爷爷与孙女。但他们的套路差不多,借孩子来博得大家的同情。我这样想的时候,“爷爷”果然提到了“孙女”:她一天没喝过水了,脚丫也走得酸了……我又看了看小女孩,脸有点脏,眼睛大大的,眼珠子一闪一闪的。她躲在爷爷的身后,有些怕生。你该给孩子买点吃的,我说。尽管心里把他们看穿了,但还是动了侧隐之心,善意地提醒他。他一脸地苦笑,哪来的钱哟。
    我心里估摸着:该顺水推舟伸手要钱了。然而竟没有,他只是问到王店该往哪个方向走,还有多少路。我说先往西,上了国道后再向南,路还远着呢,最好叫部车子。他哦了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又坐了会儿,身骨子暖了,老人道了声谢,要告辞。我一时乱了方寸,慌不迭地拿出一包准备熬夜用的桶装面:先泡一碗给
    孩子吃吧。老人没接受,也闭口不提钱的事,牵着孙女的手推开门。
   目送爷儿俩的身影消逝在路灯映照下的夜幕中,我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我把他们想象成什么人了,而我自己又成了什么人了?生活的经验有时并不灵验,至少在这爷儿俩身上是这样。我那样地臆测他们的用意真是很不应该。想象着一老一少在凛冽地寒风中步履沉重地走十几里的路,我坐不住了。我跟老王打了个招呼,推上自行车出了大门。我要找到他们,至少帮他们叫部出租车上路,以折抵内心的歉意与自责。
    空荡荡的大街上,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车子,少有人的影子。我一路猛踩,沿爷孙俩可能行走的路径追赶。但我的努力是徒劳的,半个小时过去了,我找遍了西南角的大街小巷,没看到我要找的人。只有路边的行道树,在寒风中左右摇摆,仿佛在耻笑我内心的“小”。那一夜,我静坐失神。
 两年后的今天,我坐在空调房里,还是值班。收音机里咽咽呀呀地浅唱低吟:是不是这样的夜晚,才会这样地想起我……唱的是情歌,恋人之间的情怀。而勾起的是我关于那对爷孙俩的记忆,心里头隐隐地,有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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