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福忆事(外二篇)

口沈娟蕾
 

    崇福在我的记忆源头汇入了五岁的那个清晨。街道开阔像平缓的水面,车辆经过如船只般的矜持。古运河,官道,历代的县府,一千多年……每一个走在上面的人洇染着一种缓慢的气息。街道两旁零落着一些陈旧的老屋。屋檐高高挑起着寂寞,风雨剥蚀的砖墙有些瑟缩着,仿佛布满老年斑的手背。紧闭的门上铜环已锈迹斑驳,上面多少手指的余温沁凉无遗……这街在县府撤销改并入他县后,仍毫不搭理地照呼“县街”。几位老者背着手胺步在厚实的青石板道上,像瘦长的竹影在日光下的移动。
楦鞋铺的木格窗透出一屋子的拥挤,这是别处看不到的——地上、柜台上、条凳上,鞋子一层层地堆积、簇拥,一串串的挂在开裂的竹竿上。满屋的鞋子绝大部分玄色地沉默着,只有少数小小的彩色散落其中,像忍不住叫出来的几声欢悦的童音。所有的鞋子内部含着浓郁的气息:粗糙的布,垫底的菜油,银亮的针以及上面手指的微红,糨鞋底和鞋帮的麦糊,楦头的木讷,和鞋底边侧一圈干石灰的漂白味氤氲着,如夜晚森林中潜伏的枝桠错综,窒息着每双朝里面投射的眼睛。修伞铺挤在公用茅坑(进出的人们仍这么叫)的边上。它似乎囊括了所有雨天的阴郁。卸下的伞骨不知所措地被捆绑着,伞柄搁在墙根,倒卧着被弃的无力。那些褪色的伞布泛着灰色的底调,中间霉穿的空洞像是感伤的叹息……修伞人拉开几个抽屈,里面充斥着细碎的零件——几框凌乱
的雨点。
     我们经过银匠铺的招牌时,它仍苍老地悬着,像一个疲惫的额头,褪落的底色隐隐透出当年酱紫的凝重。烫金的“王祥和”须费劲才能辨出。四道曾经结实,稳驾的木门迟疑着半开半掩,翼护着里面暖昧的玻璃柜。有人慢慢地走近,不敢出声地让目光穿过上面积落的灰尘——岁月积蓄的所有声音。那些手镯,耳环,戒指 ……被小心地安置在紫红丝绒盒里,它们努力地卧柔软的床榻,不让自己炫目的肢体跃动起来。这时候屋顶落下一种苍白的光(多年后我才想到那是日光灯,并在它下面回忆且写下这些文字)。那个牵动灯线的人原先隐在角落的雕花椅里。他移动微胖的身躯,并且发出与之毫不相称的低低的嗓音(我似乎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低声说话)。他们不动声色的交谈蕴含了一种神秘的调子。我站在清冷的石板路上远远地观望,似乎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等我们在某一个地段坐定后,摊好塑料薄膜,把毛豆荚堆在上面。我只是蹲在一边看祖父做好这些事。水泥地被晨雾濡湿了,塑料薄膜的反面聚起了水珠。我想起一路上浓密的桑叶,它们拂在我们头顶,滴落微凉的水珠……我打着赤脚的凉鞋(祖父是草鞋)划开漫过脚踝的草丛,感到圆润的水珠在脚趾上不断地碎裂,碎裂……我从未走过这么长的水泥路。在乡下,路是泥路:长满草的田埂(许多隐秘的事件在那里发生),机耕路(雨天的泥泞在晴天定格成坑坑洼洼。里面存有稀奇古怪的脚印,每一个脚印是一个深奥的漩涡。每一条路起伏着变幻无穷的节奏):楼是木楼,一踩动沉闷的脚步声,楼板上笨拙的床,竹椅,木箱子,高大的橱柜,甚至墙壁,楼顶都在颤动。只有养蚕的公房是浇的水泥地面,那儿小孩子可不能随便乱跑。从北门一跨上高高的人民大桥,我便欣喜地踩在望不到尽头的水泥街上。我捕捉着塑料凉鞋底穿透薄雾的清脆的敲击声。我庆幸出门前的执拗——差点哭着挣脱母亲为我套上的搭绊扣的黑布鞋,换上这双半透明的粉红水晶凉鞋——我为小小的胜利的声音感到兴奋。此刻我又听到了那么多新鲜的声音。汽车的喇叭声“笛笛——”地拉过,像拖曳在车后的两条长长的彩带。脚踏车不为人注意地远去,轮子与水泥路面的“滋滋……”令我想起桑叶边缘在脸上擦过。它突然爆出的“叮铃铃”像是枝头亮丽的花朵,颤动了我的眼睛。我回味着渐渐消失的余音,像是抚摸某件发亮的器皿。一下子街上的人多了,有人提着篮子在我门面前停下,用手翻动毛豆荚。那是一只瘦削的手,是城里人皮肤的那种特有的白哲,手背上的青筋半透明地隐现。那只手不是一把把的抓起豆英,也不是用两手捧,而是用两节指尖(多么纤细的手指)拈起一结结豆荚,轻巧地甩入另一只手提的篮子里。 “l角5分…”随后我又注视各种各样的手翻动豆荚,递过纸钞和硬币。突然,我又一次看见了紫红的丝绒。我蹲在那里,感到它在模糊的人群后闪动。渐渐的,它清晰起来,跃出灰色的背景逼近我的呼吸。这时候太阳升起来了,阳光落在毛茸茸的紫红丝绒上,能听到被它迅速吸收的声音,继而它散发着无比的温暖和鲜艳,裹胁了我的整个身心——哦,紫红的,丝绒裙子!它的无数褶皱汇成蓬蓬的裙摆,每一寸向我的靠近都涌动起不可遏止的魅力。我慌乱地蹲在那里,竟有种想躲的感觉。但我没有一丝力量挪动身子,我无法移开被灼痛了的视线——这是我一生所见的最美的裙子。

                      冬

    冬的到来无疑是谨慎的。它迟疑了许久,最终在某个深夜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它在摇晃着在枯草的檐头悉索地潜行着,滑落到裸露的窗台,霉锈的风钩,桌面,灰涩的的镇纸……白瓷茶杯流畅的线条正缓慢地凝固,翻动书页的声音扩散在粗糙的空气中,有种细微的尖锐。隔壁房里拖动凳腿的声音在楼板上压迫性地擦过,沉闷的关窗声像是夜的关节的紧绷。我隐在厚重衣物下的关节感觉了渗入体内的重量。冬笼罩下来,浓缩在我握笔的指尖上。我想起浓霜压着的蜷曲的草叶,它们与我攥住车把的手指一样紧张——呵,我手背上的皮肤已经稀薄得近乎透明,屈曲的骨节像楞削的山岩破开坚硬的冰层——甚至,我身体的各个部分都无比锋利……冬晨的气息冷列地弥漫着,麻醉了原野的每一寸肌肤。我感到在耳畔呼掠而过的池塘,干硬的田塍,水渠,开裂的桑拳和它们抓住的光秃秃的枝条,忽然坠落的麻雀……都和我沉默的手一样渐渐失去知觉。我嘎嘎转动的脚踏车链像是天地间唯一醒着的神经。我听见许多公式,字母和文字仿佛受了某种驱赶,在空荡荡的大脑里急急地滚动,滚动……直到我混沌的意识在某个乡村中学教室的角落里苏醒过来,它们才满足地退场。我的手背慢慢地恢复了它的厚度,血流的回响撞击着全身。桌子与身后墙壁的包围令我感到某种环绕的安全。我把视线投向窗外的停车棚,看到一辆辆车被推进去,温顺地呆下。一张张稚气的脸平静地或带点欣然地离开。他们僵硬的鞋内挤满了无人知晓的隐痛。甚至,他们自己也无暇顾及,脚步生涩地小跑向各个角落。我搜寻到了那辆车。
    它喘息着挤在车群里,疲倦,陈旧,像淹没在人海中的一声叹息。而它懂得一路上我的全部!不仅仅是它,这数不清的拥挤的脚踏车,这些车把,布满锈斑的铃,沾泥的脚踏,刚刚飞速旋转的轮胎,油污的轴承——它们洞悉这个早晨所有的秘密。

    至今我记得第一次穿裙的那一刻。真的只一刻。我套上它又慌乱地脱下———那一刻我母亲从外面推门进来。我的脸在发烧,并迅速地蔓延到身体的各个角落。裙的鲜红在我低垂的视野里模糊地掀动,翻腾……羞耻噬咬着我的心。在这之前裙压在箱底,箱盖开着。屋里没人,它在黝黑的樟木箱里散发着陌生的香味。我把它小心地拉出来,那么软,轻柔得像云。我一抖,裙摆光滑地泻下。那么红,是不加掩饰的小女孩的那种红,无邪的炽烈的红。我把脸埋在这团红里,一种经年的樟脑味刺激着我的神经,令我迷醉。我躲在虚掩的门后,抖索着脱下一只布鞋,让赤裸的脚深入裙子的内部。我想到五月里,把脚探进温煦的湖水时那种快乐——这时候,母亲进来了。
母亲似乎从不为我的衣着用心。她关注的目光没有更多的余暇投落到我的身上。童年最深切的记忆源自我的祖母。我记得,步行七华里外的小镇崇福仅有的几家布店,如何冷漠地接纳了我膨胀的欢乐。我看到祖母战战兢兢地倚着柜台,受着一公尺远的那道目光的盘诘。她试探地捻着布料,小半天的揣摩。那段时光对我是种煎熬。终于等到她问价了,我的手摄紧了她的衣角,害怕她突然打消了主意。直到那声决定性的“磁——”撕裂了沉滞的静止(那人扯布的动作坚定得不容置疑)——哦,尖锐的喜悦!——我头顶阴霾的幕布也同时被无形的手撕裂,无数彩色的想象轻快地回旋……周围的一切声响在我皮肤下欢乐地流淌。我竭力忍住,不让它们闯出体外。我记得,回家的路是如何幸福得漫长;我记得每个隐秘的黄昏,偷偷溜到祖母的床头,借着昏真的暮色,嗅着花布芬芳的气息……那上面翻卷的枝叶一直伸进我的体内——哦,我记得每只柔顺的针脚,新鲜的铅粉线,还有拥着脖颈的弧形的圆领,以及一颗颗芋艿叶上的雨珠般的,晶莹的玻璃扣!
    我像羞怯的松鼠隐藏起秘密的坚果。我耻于展示自己小小的虚荣。我木讷地承受着大人们自豪的感叹:这是个安于补丁的女孩子。她从未要过一件新衣!在喷喷称羡的眼光下,我茫然又苦闷地承受那个沉重的秘密。
    那个字压住了整个童年时代。在梦中我无数次试图喊出它,而我的黑夜始终一片喑哑。我第一次听见她被一个女伴轻轻地说出——她的唇微微撮起,无限的柔美凝聚在上面。“裙”。刹那间我的心跳了一下,那个声音令我颤栗。她站起身来,向后微微抬起右足,张开手臂一个自负的旋转。蓝色的百褶裙像手风琴的音箱,被层层叠叠地打开,富于弹性的声音鼓胀着四下的空气。她的手臂,脸,她的头发,睫毛,哦,她的脚踝,她的足尖——流淌着音乐,闪耀着光泽的音乐!
 我始终没有说出这个字。我深信,这个字经过我的唇便拙劣无比。我忘不了母亲进门后惊异的目光。她已不记得她的红裙子了,她女孩时曾有过的骄傲——已被永远折叠起来,压在箱子的黑暗底层。她不会知道,她小小的女儿倚着祖父的膝头,在渐渐展开的叙述里,目随她的红裙子移动在古老的县城墙根下,无助地走完整个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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